手電筒刺目的白光,如同舞臺追光燈,將林見深狼狽懸掛在機器底座邊緣的半個身體,照得纖毫畢現。汗水混著灰塵從他額角滑落,滴進眼睛,帶來刺痛和模糊。左腿懸空,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右腿死死蹬著粗糙的底座邊緣,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懷里還死死抱著那個裹在油布里的木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又被瞬間拉長成慢鏡頭。
“在那邊!”那個轉身的黑衣人一聲低吼,打破了死寂。他手中的強光手電牢牢鎖定林見深,另一只手已經摸向了腰間――那里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家伙。
幾乎同時,另一個守在井口的黑衣人也反應過來,手電光掃來,與同伴的光柱交匯,將林見深完全籠罩在刺眼的光暈中。
逃不掉了。
這個念頭冰冷地劃過林見深的腦海,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清晰。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左腿廢了,體力耗盡,懷里抱著無法丟棄的證據,身處絕地,被兩個訓練有素、手持武器的對手堵在墻角。
但他沒有松手,也沒有放棄。求生的本能和被逼到絕境的兇狠,如同回光返照般,在血管里點燃最后一把火。就在第一個黑衣人拔腿沖來的瞬間,林見深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將懷里沉重的木盒猛地向前擲出!
不是砸向黑衣人,而是砸向――倉庫另一側堆疊的幾個滿是油污的廢舊鐵桶!
“哐當――!轟――!”
木盒精準地砸在鐵桶邊緣,發出一聲巨響,緊接著,最上方的兩個鐵桶失去平衡,翻滾著、碰撞著,帶著巨大的聲勢,朝著沖來的黑衣人方向傾倒、滾落!鐵桶撞擊地面和彼此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如同驚雷,灰塵和殘留的油污四處飛濺,瞬間制造出一片混亂的視野盲區和障礙區。
“小心!”沖在前面的黑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阻了一阻,下意識地側身躲避滾落的鐵桶。
就是這電光火石的一瞬!
林見深借著投擲木盒的反作用力,身體向后一蕩,右腿猛蹬底座,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盡管姿勢狼狽),撲向近在咫尺的破窗!他完全顧不上左腿落地的劇痛,甚至感覺不到那一下撞擊帶來的、幾乎讓他暈厥的沖擊。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翻出去!
身體重重撞在窗臺上,肋骨傳來令人牙酸的悶響,眼前金星亂冒。但他死死扒住了窗框,染血的手指摳進腐朽的木料里,指甲劈裂也毫無所覺。他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拼命扭動身體,將自己上半身先摔出了窗外!
窗外是倉庫后面堆砌廢料的空地,地面凹凸不平,散落著碎石和生銹的金屬零件。
“砰!”他側身著地,摔在冰冷的、濕漉漉的泥地上,懷里的木盒脫手飛出,滾落在幾步之外。左腿傷處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劇痛,他眼前一黑,喉頭腥甜,差點直接暈過去。
“追!別讓他跑了!”倉庫里傳來氣急敗壞的吼叫和急促的腳步聲。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林見深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但他靠著頑強的意志力,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疼痛和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沖散了部分眩暈。他掙扎著爬向不遠處的木盒,手指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重新抓住那粗糙的油布包裹,緊緊摟在懷里。然后,他用手臂撐著地面,拖著完全失去知覺的左腿,朝著堆料場更深處、更黑暗的地方爬去。身后倉庫破窗處,已經傳來黑衣人攀爬的聲音。
堆料場里雜物更多,報廢的機器、生銹的鋼筋、堆積如山的工業廢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成了扭曲猙獰的陰影。林見深像一只受傷的野獸,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在嶙峋的障礙物間穿梭、躲藏。他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只能壓低身體,利用地形和陰影的掩護,一點點挪動。
身后,兩個黑衣人已經翻窗追出,手電光在堆料場里亂晃,腳步聲急促而雜亂。
“分頭找!他腿傷了,跑不遠!”
“媽的,小心點,這小子邪門!”
林見深躲在一臺巨大的、銹蝕的沖壓機床后面,屏住呼吸,看著兩道手電光柱在不遠處交錯掃過。冷汗浸透了全身,傷口在冰冷的空氣中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肋骨的悶痛。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木盒,油布在剛才的翻滾中有些松散,露出盒子一角。他迅速將其重新裹緊,綁在胸前,用外套遮住。
必須離開這里,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或者……想辦法聯系外界。顧傾城?不,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顧傾城的態度曖昧不明。報警?證據不足,還可能打草驚蛇,讓葉挽秋處境更危險。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懷里這份染血的證據。
手電光柱漸漸遠去,朝著另一個方向搜索。林見深抓住機會,繼續朝著堆料場邊緣、靠近江岸的方向匍匐前進。那里地勢更低,亂石雜草叢生,更容易隱蔽。
就在他即將爬出堆料場范圍,前方已經能看到陡峭江岸和渾濁江水的輪廓時,一個冰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他側前方不到五米的一塊巨石陰影處響起:
“游戲該結束了,林少爺。”
林見深身體驟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疤女!
她是什么時候等在這里的?她早就料到了他會從這個方向逃?還是說,她從一開始就守在外圍,像蜘蛛等待落入網中的飛蟲?
疤女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依舊穿著那身卡其色風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道優雅而致命的剪影。她沒有拿手電,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似乎能洞察黑暗中的一切。她手里把玩著一把小巧的、在黑暗中泛著幽藍冷光的***,刀刃開合間,發出輕微而悅耳的“咔嗒”聲。
“把東西給我。”疤女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厭倦,仿佛在要求一件理所應當的物品,“你逃不掉的。這里前后都是我的人。你每多掙扎一分鐘,葉小姐那邊,就可能多受一分不必要的……驚嚇。”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很慢,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脅。
林見深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機床殘骸,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右腿支撐著,讓自己半坐起來。左腿像一截毫無知覺的木頭,拖在身后。他抬起頭,看向疤女。臉上沾滿泥污和血漬,頭發被汗水和露水打濕,黏在額前,只有那雙眼睛,在狼狽不堪的表象下,燃燒著冰冷而執拗的火。
“東西可以給你。”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但異常清晰,“先讓我看到葉挽秋,確認她安全。”
疤女似乎沒料到他此刻還能如此冷靜地討價還價,手中的***停頓了一下,刀刃折射出一線寒光。“你沒有資格談條件,林少爺。”
“我有。”林見深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指了指自己胸前鼓起的、被外套遮住的位置,“東西就在這里。你們想要,無非是怕里面的內容曝光。但如果我死了,或者葉挽秋出了任何意外,我保證,這些東西的副本,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比如,顧傾城的郵箱,或者……某些紀檢部門的舉報箱。顧振華給的u盤,只是個引子。真正的‘備份’,比那要命得多。”
他在賭。賭疤女和她背后的沈世昌,對這份“備份”的忌憚,遠大于對他這個人的殺意。也在賭,顧振華給他的u盤里,確實沒有最核心的內容,而疤女他們知道這一點。
疤女沉默地看著他,手中的***停止了轉動。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勾勒出她冷硬的輪廓。她似乎在評估他話語的真實性,在權衡利弊。
幾秒鐘后,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你很聰明,林見深。比你爺爺當年,更像一頭孤狼。可惜,狼崽子再兇,也斗不過成年的獵人。”她收起***,從風衣口袋里拿出一個手機,解鎖,劃動屏幕,然后點開了一個視頻,將屏幕轉向林見深。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刺眼。林見深瞇起眼睛看去。
畫面晃動,光線昏暗,看起來像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葉挽秋坐在一張簡陋的椅子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后,嘴上貼著膠帶。她臉色蒼白,頭發有些凌亂,但身上看不出明顯的外傷。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聳動著,似乎在無聲地啜泣。畫面外,有模糊的、男人低沉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
視頻只有短短十幾秒,然后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