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片的苦澀在舌尖久久不散,混著溫水的余味,沿著喉嚨滑下,留下一種難以喻的、混合著微甜與更多苦澀的黏膩感。葉挽秋坐在冰冷的床沿,維持著吞咽藥片后的姿勢,許久未動。杯中的水還剩下大半,握在手里,溫度從溫熱漸漸變得與室溫無異,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從最初的驚濤駭浪,逐漸沉淀為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凝滯。
沈冰離開了,那扇厚重的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只留下墻角監控攝像頭那一點恒定不變的紅光,像一只永不闔眼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囚籠中的她。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摻和著窗外透進來的、屬于午后時光的、缺乏生氣的光線,讓這間狹小的屋子顯得更加逼仄,也更加寂靜。
寂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心跳緩慢而沉重,敲擊著胸腔,也敲擊著那些剛剛被強行塞入腦海的、爆炸性的信息碎片。
母親蘇婉……沈清的影子……沈曼的關注……爺爺葉伯遠諱莫如深的厭惡……林見深知情卻沉默的守護……
還有,林見深此刻的生死未卜,沉在冰冷的江底,或者落在沈世昌手里,承受著未知的折磨。
每一種信息,都像一塊沉重的冰,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呼吸困難。她試圖將它們拼湊起來,拼湊出一個能解釋一切過往、也指向未來出路的答案。但碎片太多,太尖銳,彼此間的關系又太模糊、太令人不安。每一次嘗試思考,都像在用生銹的刀子切割自己的神經,帶來陣陣鈍痛和更深的茫然。
她想起母親。記憶中的母親,總是蒼白的,安靜的,身上帶著淡淡的藥香。她會用冰涼但溫柔的手撫摸她的頭發,會哼著不成調的、她從未聽過的搖籃曲,眼神常常飄向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懷念什么。那時的她太小,只記得母親很美,但那種美是脆弱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仿佛一碰就會消散。爺爺和父親很少提及母親,家里的相冊也幾乎沒有母親的照片,仿佛她的存在被刻意抹去。她曾以為那是葉家人對早逝親人的悲傷和回避,現在想來,或許……那更像是一種遮掩,一種對某種不光彩或令人不安往事的掩蓋。
母親蘇婉,真的只是恰好長得像沈清嗎?一個出身普通的女子,為何會與沈家那位早逝的、據說也是因為“伙伴”關系而卷入陰謀的沈清如此相似?是巧合,還是……刻意的安排?葉建國堅持娶母親,是真的因為愛情,還是因為母親身上有某個人的影子?而爺爺的反對,又僅僅是因為對往事的愧疚,還是另有隱情?
沈冰說沈曼打聽過她們母女。為什么?僅僅是出于對妹妹相似之人的好奇?還是有更深的、她們不知道的聯系?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繞在心頭,越理越亂。而與這些身世謎團交織在一起的,是林見深那張在機場蒼白而決絕的臉,和他墜入冰冷江水前可能的樣子。
“江邊還在搜。沒有找到尸體,也沒有找到活人。”
沈冰的話像冰冷的咒語,在她耳邊反復回響。沒有尸體,就沒有確切的死亡。但希望渺茫得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那樣湍急的江水,那樣重的傷勢,一個幾乎力竭的人,能有多少生還的機會?
可萬一呢?萬一他抓住了什么漂浮物?萬一他被沖到了下游某個地方?萬一……他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從絕境中掙扎了出來?
這個“萬一”像一根細弱的蛛絲,懸掛著她搖搖欲墜的心神。她不敢深想,卻又無法停止去想。
沈世昌在“釣魚”,放出林見深可能被救的風聲。這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目的是什么?引出可能存在的林見深的同伙?還是逼迫知道內情的人(比如沈曼,比如顧傾城)采取行動?亦或是……想看看她葉挽秋,這個“最有用的籌碼”,在聽到這個消息后,會有什么反應?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水杯,冰涼的玻璃硌著掌心。她不能有反應。至少,不能讓沈冰和監控后面的人看出任何反應。她必須冷靜,必須像沈冰希望的那樣,“好好休息”,把藥吃了,表現得順從,甚至……麻木。
可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她想知道林見深的確切消息,哪怕是最壞的消息;她想沖出這個房間,想去江邊,想找到他;她想質問沈世昌,想撕開所有偽善的面具,看清那些被鮮血和謊覆蓋的真相。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被關在這里,像一只被剪斷了翅膀的鳥,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遑論去救別人,去追尋真相。
無力感像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感到一陣窒息,猛地放下水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監控的紅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又或許只是她的錯覺。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些翻騰的情緒壓下去。哭泣和崩潰沒有用。沈冰說得對,活下去,才有機會知道答案,才有可能看到不一樣的結果。
她需要理清思路。沈冰告訴她這些,固然有試探和施加心理壓力的意圖,但也確實透露了一些關鍵信息。這些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半真半假的***,但總比一無所知要好。
首先,關于母親和沈家的關聯,沈冰沒有撒謊的必要,至少這部分很可能是真的。這解釋了爺爺對母親的態度,也部分解釋了沈曼為何對她有所關注。但這層關系背后是否還有更深的內幕?母親早逝,是否也與這些陳年舊事有關?
其次,林見深知情。他知道沈曼的存在,也知道她與沈曼相貌相似。但他從未提及,甚至在機場用最殘酷的方式推開她。這說明,他了解到的內情可能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多,也更危險。他的疏遠和冷漠,或許不僅僅是因為葉家的罪孽,更是因為不想把她卷入更深的漩渦。
最后,沈世昌的目標很明確:找到林見深(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拿到林見深帶走的“東西”(很可能是爺爺留下的真正罪證),清除所有隱患(包括知道內情的沈曼,或許也包括她葉挽秋)。自己目前的“安全”,僅僅是因為還有作為“籌碼”的價值。一旦林見深那邊有了確切結果(無論是生是死,還是東西被找到),或者沈世昌認為她失去了價值,她的處境將立刻急轉直下。
所以,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拖延時間,保持“價值”,同時……尋找機會。
機會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