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
這兩個字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在葉挽秋混亂的心湖中激起圈圈擴散的、不安的漣漪。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目光從天花板上那塊顏色微異的修補痕跡,移向對面藏著未知裝置的墻壁,又落回自己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林家。林見深。林正南。
這個姓氏貫穿了她所知的、關于這場災難的所有脈絡。是受害者,也曾是參與者(從爺爺的罪證看),是復仇者(從林見深隱忍的過往看),也是她此刻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間接關聯者。可為什么此刻,這個姓氏會帶著一種更沉重的、仿佛來自時光深處的寒意,攫住她的心神?
是因為墻壁里那個神秘的裝置嗎?它冰冷、精密,帶著某種超越當下處境的、疏離的科技感,讓她聯想到的不是沈家慣用的粗暴手段,而是另一種更隱蔽、更有耐心的風格。林見深……他會有這樣的后手嗎?在他被追捕、重傷墜江的情況下?如果他有,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背后的力量,或者他爺爺林正南留下的“備份”,遠比她想象的更復雜、更深邃?
還是因為送飯女人那不經意的一瞥?那目光投向的墻壁,是否也藏著秘密?這個看似被沈世昌完全掌控的“安全屋”,難道早已千瘡百孔,被不止一方勢力滲透?而“林氏”,會是其中一方嗎?
抑或,是因為沈冰那些語焉不詳的暗示,和她提到母親、沈清、沈曼時那種復雜的語氣?沈、葉、林三家的糾葛,真的只始于幾十年前的“合作”與背叛嗎?母親蘇婉與沈清的驚人相似,僅僅是巧合?還是某種更深層、更久遠聯系的冰山一角?
“林氏”……這個姓氏本身,在云城,在更廣闊的地域和更長的時間維度里,又意味著什么?
葉挽秋感到一陣頭痛。線索太少,猜想太多,像一團亂麻纏住了她的思維。她強迫自己停止漫無邊際的聯想,將注意力拉回到當下最緊迫的問題――如何與墻壁里的裝置建立更有效的聯系,或者至少,確認它的性質和目的。
她需要工具,需要方法,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不易被察覺的時機。
白天顯然不合適。監控在運作,送飯女人不定時出現,沈冰也可能隨時到來。她必須等到深夜,燈光熄滅,萬籟俱寂,監控的敏感度可能降低(她猜測),才是行動的最佳窗口。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她像往常一樣吃飯、在房間里踱步、望著窗外發呆,但所有的感官都處于高度戒備狀態,留意著走廊的動靜,留意著送飯女人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也在心中反復推演著晚上的行動計劃。
送飯女人下午來收午餐托盤時,葉挽秋注意到她左手手腕內側那道淡粉色疤痕的顏色似乎比前幾天更深了一些,像是不久前被什么東西輕微摩擦過。女人放下托盤時,手指似乎無意識地按了按那道疤痕,動作很快,幾乎難以察覺。
這個小細節讓葉挽秋心頭一動。那道疤痕……會不會是某種標識?或者,與她的“工作”有關?清潔?還是別的?
她沒有表露任何異樣,像往常一樣沉默地遞過空托盤。女人接過,目光與她對視了不到半秒,隨即垂下,轉身離開。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葉挽秋似乎看到,她制服的衣領后面,靠近脖頸的位置,露出了一小塊皮膚,上面似乎有一個極小的、顏色很淡的印記,像是紋身,又像是胎記,形狀看不太清,但顏色是青黑色的。
又是一個細節。葉挽秋默默記下。
晚餐在壓抑的沉默中結束。天光徹底暗下去,燈光亮起,昏黃的光線將房間染上一層陳舊而不祥的色彩。葉挽秋坐在床沿,手里拿著一本前幾天沈冰帶來的、讓她“打發時間”的舊雜志,心不在焉地翻著,耳朵卻捕捉著門外的每一點聲響。
沒有異常。
晚上十點,燈光準時熄滅。黑暗和寂靜如同厚重的毯子,瞬間覆蓋下來。葉挽秋維持著坐姿,一動不動,在黑暗中適應了幾分鐘,直到眼睛能勉強分辨出房間內家具的模糊輪廓,和墻角監控那一點永恒的紅光。
她輕輕躺下,拉上被子,假裝入睡。呼吸放得均勻綿長,但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像拉滿的弓弦。她在心里默默計算著時間,等待著,那個裝置可能再次啟動的時刻,也等待著一個足夠“安全”的、讓她行動的間隙。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樣漫長。走廊外偶爾傳來極輕微的、不知來源的聲響,可能是換崗,也可能是其他囚室(如果還有別人的話)的動靜。每一次聲響都讓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大約凌晨一點左右,就在葉挽秋的警惕性因為長時間的等待而開始有些疲憊時,那熟悉的、低沉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嗡嗡”聲,再次從對面墻壁的方向傳了過來!
來了!
葉挽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嗡嗡”聲持續著,穩定而微弱。這一次,沒有伴隨“咔嗒”聲,也沒有紅光閃爍。
裝置似乎在“待機”或執行某種靜默任務。
就是現在!
她不能再等了。這個機會稍縱即逝。她必須嘗試與裝置互動,哪怕只是最初步的試探。
她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從被子里挪出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弓著身子,像一只潛行的貓,借著窗外極微弱的、城市遠處透來的天光(今晚似乎有薄云,月光黯淡),朝著那面墻壁挪去。
她白天已經用目光反復丈量過距離和位置。此刻,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她只能憑借記憶和感覺。她移動到墻壁前,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摸索著墻面。
光滑,冰涼。她順著墻面橫向移動手指,尋找著那個記憶中的、帶有微小凹坑的點。由于緊張和黑暗,她的觸覺似乎也變得遲鈍。摸索了好一會兒,指尖才終于觸碰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一個比周圍墻面略微下陷、觸感略帶彈性的點。
就是這里!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她強忍著激動和恐懼,從睡衣口袋里(她睡前悄悄藏好的)摸出那截被她反復折疊、搓捻,最終弄成一個小小硬質顆粒的膠帶團。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意的“工具”――有一定硬度,可以施加壓力,又不會發出太大聲音,即使被發現,也只是一小團廢膠帶。
她將膠帶顆粒用指尖捏住,對準那個凹坑,沒有立刻按下去。她在猶豫,也在傾聽。裝置的“嗡嗡”聲依舊持續,沒有變化。
按下去,會發生什么?觸發警報?啟動某種功能?還是毫無反應?
沒有時間多想了。她咬了咬牙,用指尖捏著膠帶顆粒,輕輕抵住凹坑中心,然后,用極輕微的、但穩定的力道,按了下去。
觸感反饋很奇怪。不像按在堅硬的墻面或電子按鈕上,更像是按在了一層有彈性的、薄薄的橡膠或硅膠膜上,微微下陷,但很快被某種支撐物頂住,無法繼續深入。
她維持著按壓的姿勢,大約兩三秒,然后松開。
“嗡嗡”聲似乎……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幾乎難以察覺,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有反應!雖然微乎其微!
葉挽秋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沒有立刻進行第二次嘗試,而是靜靜地等待,觀察。裝置沒有發出其他聲音,沒有亮光,似乎剛才那短暫的停頓只是她的錯覺,或者只是設備運行中的正常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