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巧合嗎?林正南的“林”,和這個百年前的“林某某”,有沒有關聯?林正南的家族,是否在更早的時候就在云城有活動?
她記下了這個信息,繼續往下翻。又看到了幾個帶“林”字的商號或人名,大多記載簡略,無足輕重。
她按照紙條,又去找到了第二本、第三本書……有關于云城早期航運碼頭的記載,有關于周邊少數民族貿易的記錄,還有一本專門輯錄云城望族家譜摘要的。
在翻閱那本家譜摘要時,她特意留意了“林”姓。云城本地的“林”姓大族記載不多,大多是從外地遷入。其中有一條簡短的記載引起了她的注意:“城西林氏,祖籍不詳,明末遷入,初為匠戶,后有一支經營藥材,清中葉后漸衰,族人四散,譜牒散佚。”
城西林氏。明末遷入。經營藥材。這些信息碎片,似乎隱隱與她之前看到的“正昌貨棧”東主經營山貨藥材、以及林正南家族可能從事的貿易活動有某種模糊的呼應。但信息太少,無法確定關聯。
她看得頭昏腦漲,也感到一陣陣寒意。沈冰讓她查這些,絕不是無的放矢。他們似乎想引導她關注“林氏”在云城的歷史痕跡。為什么?是想讓她自己“發現”什么,然后匯報?還是想通過這些歷史記載,暗示她什么?
就在她翻閱一本關于云城古代驛道和水路交通的古地圖集時,眼角余光忽然瞥見,在對面一排書架盡頭、光線更加昏暗的角落里,似乎有個人影,正背對著這邊,也在翻閱著什么。那人穿著深色的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身形有些瘦削,看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呼吸瞬間停滯。她強迫自己低下頭,裝作繼續看書,但眼角的余光卻死死鎖定了那個身影。
不可能……怎么會……
那個背影,那種微微側頭、略顯緊繃的站姿……雖然戴著帽子,雖然光線昏暗,雖然距離不近……
但真的太像了!像那個在機場決絕轉身、墜入冰冷江水中生死未卜的人!
林見深?!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腦中炸開。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銳的、幾乎要刺破耳膜的耳鳴。她握著書頁的手指猛地收緊,脆弱的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是他嗎?他還活著?他怎么會在這里?在古籍部?是巧合?還是……他也是被引導來的?或者,他一直在暗中關注,甚至……這根本就是他安排的?
無數個問號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心中翻滾。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來,沖過去確認。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啞姑就在不遠處盯著。如果那真的是林見深,他出現在這里,必然有原因,也必然冒著巨大的風險。她不能輕舉妄動,不能暴露,不能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將目光重新拉回到面前攤開的地圖集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古地名,此刻在她眼中全都變成了晃動的、模糊的色塊,毫無意義。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眼角余光鎖定的那個身影上。
那個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翻閱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似乎想用眼角的余光掃視后方。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葉挽秋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線條冷硬的下頜輪廓。
就這一眼,葉挽秋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是他!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下頜的線條,那側臉的感覺……絕不會錯!是林見深!他還活著!他真的在這里!
狂喜如同巖漿,瞬間噴涌,幾乎要淹沒她的理智。但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和擔憂。他還活著,這太好了!可他為什么在這里?他的傷怎么樣了?他知不知道她也在這里?他是不是也在尋找什么?這里安全嗎?啞姑會不會發現他?
無數個問題擠滿了她的腦海,讓她幾乎窒息。她看到林見深似乎很快收回了目光,繼續低頭翻閱手中的資料,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一瞥只是無意。但他的站姿,似乎比剛才更加挺直,也更加……警覺。
葉挽秋知道,他一定也察覺到了什么。或許,他已經看到了她,或者至少,感覺到了這邊注視的目光。
他們隔著兩排書架,在昏暗的光線下,在啞姑的監視中,在古籍部陳舊紙張和歲月塵埃的氣息里,無聲地對峙著,又或者……是無聲地確認著彼此的存在。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葉挽秋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轟鳴,也能聽到遠處啞姑偶爾挪動腳步的細微聲響。
怎么辦?她該怎么做?繼續裝不知道?還是想辦法傳遞一點信息?哪怕只是一個眼神?
但啞姑盯得太緊了。任何微小的異常,都可能引起她的懷疑。
就在這時,林見深合上了手中的書,將它放回書架,然后,轉身,朝著與葉挽秋這邊相反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他的步伐很穩,但葉挽秋注意到,他的左腿似乎有極輕微的不自然,走路的節奏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滯澀。
他的傷還沒好……
葉挽秋的心揪緊了。她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排書架的拐角,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混合著藥味和淡淡血腥氣的、屬于他的氣息,證明剛才那一幕并非幻覺。
他走了。沒有回頭,沒有停留,就像在機場那次一樣。
但這一次,葉挽秋知道,不一樣。他活著。他知道她在這里(或許)。他們同在云城,同在尋找著某些被塵封的線索。而這次意外的、在古籍區的“偶遇”,像一道無聲的驚雷,也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劈開了她心中多日來的黑暗和迷霧。
林見深還活著。他在行動。他也在這座城市,在這片歷史的塵埃中,尋找著出路和真相。
這個認知,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她幾近麻木和絕望的身體。恐懼依舊,擔憂更甚,但一種久違的、混合著酸楚、溫暖和無窮力量的東西,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再只是被動等待的囚徒。她有了“同伴”,盡管他們可能依然無法靠近,無法相認,甚至可能依舊隔著血海深仇和重重迷霧。但他們都在這里,在黑暗中,朝著同一個方向,艱難前行。
葉挽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重新將目光聚焦在眼前的古籍上。指尖依舊冰涼,但心跳已經慢慢恢復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堅定。
沈冰讓她來查“林氏”的歷史。林見深也出現在這里。
這絕不是巧合。
古籍區的塵埃,仿佛在昏黃的光線下緩緩飛舞,每一粒,都可能承載著一段被遺忘的、卻足以改變現在的往事。而她和林見深,如同兩個在時光塵埃中摸索的拾荒者,剛剛,在不經意間,指尖觸碰到了同一根沉默的、染血的絲線。
她必須繼續查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那個剛剛從黑暗中驚鴻一瞥、又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葉挽秋低下頭,開始真正地、專注地,閱讀起手中那些泛黃的書頁。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迷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