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樣……走過去了?像不認識一樣?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才的狂喜和激動。但緊接著,一種更深的、冰冷的了然,緩緩浮上心頭。
是了。這才是他。在機場可以冰冷地說“你認錯人”,在這里,在啞姑可能隨時出現、四周可能有無數雙眼睛的圖書館古籍部,他又怎么會與她相認?那只會將兩人都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他的漠然,他的擦肩而過,不是無情,而是保護。是一種在絕境中,不得不戴上的、冰冷的面具。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刺破了委屈的泡沫,留下尖銳的痛楚,卻也帶來一絲苦澀的安慰。至少,他還活著。至少,他知道她還活著,并且在這里。至少,他們在這布滿塵埃和秘密的古籍區(qū),有了這短暫而無聲的交集。
她聽到林見深的腳步聲在身后不遠處停下,似乎是在她剛剛抽出那本破舊“林氏”筆記的書架前停留了片刻。她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她無法解讀的、深沉的意味。
然后,腳步聲再次響起,朝著通道另一端遠去,漸漸消失。
葉挽秋站在原地,又過了幾秒,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她抱著那本厚重的名錄輯要,轉身,朝著通道口啞姑等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覺腳下虛浮,仿佛踩在云端,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懷里的那本破舊筆記和那片神秘的微小絹帛,緊貼著她的肌膚,像兩塊燒紅的炭,又像兩塊寒冰。這是她剛剛得到的、可能至關重要的線索。而林見深……他剛才的停留,是否也發(fā)現了什么?他是否知道這本筆記的存在?他是否也在尋找它?
他們,再一次,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同一本(或者說,同一類)塵封的、屬于“林氏”的故紙堆。
啞姑看到葉挽秋抱著書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她過于平靜(或者說,是強行維持的平靜)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葉挽秋低垂著眼,徑直走回閱覽桌,將名錄輯要放下,開始機械地翻閱。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這本正經八百的名錄上。她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懷中那本偷藏起來的破舊筆記,和那片神秘的絹帛上。她必須盡快找個安全的機會,仔細查看。
在啞姑的催促下,葉挽秋草草翻完了那本名錄輯要(里面自然沒有找到什么特別有用的信息),將所有書籍歸位。啞姑再次檢查了她攜帶的物品(當然沒有發(fā)現她藏在懷里的筆記和絹帛),然后帶著她離開了古籍部,離開了圖書館。
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回程的出租車上,葉挽秋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不語。啞姑也一如既往地沉默。
回到那個老舊公寓的囚籠,啞姑示意葉挽秋去換下濕了的鞋子,自己則走向廚房準備晚餐。
葉挽秋走進臥室,關上門(門依舊無法鎖死)。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才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那本破舊的筆記和那片微小的絹帛。
筆記的紙張脆弱泛黃,墨跡暗淡。她小心翼翼地翻看著,重點查看民國初年之后的記錄。除了那些瑣碎的家族事務,有幾條含糊的記載引起了她的注意:
“癸丑年(1913年?)春,匯銀洋五百至滬,交‘茂生行’,購西藥若干,由‘永興’輪轉運,囑其慎之。”
“甲寅年(1914年?)秋,‘老刀’來,取走尾款,并留信物一,囑妥善保管,以備不虞。”旁邊用小字備注:“信物為一赤銅小鑰,形制古拙,已藏于……”
后面的字跡被污漬掩蓋,看不清楚。
“丙辰年(1916年?)冬,接滬上電報,稱‘貨’沉,‘茂生’東主遁,銀貨兩空。族中議論紛紛,主事者憂懼成疾。”
“己未年(1919年?)……族中商議,變賣部分田產,填補虧空,并……斷絕與滬上及‘老刀’一切往來。此冊封存,勿令后輩知。”
記錄到此基本結束,后面被撕掉的部分,或許記載了更不堪或更隱秘的內容。
葉挽秋的心跳越來越快。這些零星的記載,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這個“城西林氏”在民國初年,曾通過上海的“茂生行”購買西藥(也可能是更敏感的東西),由代號“老刀”的人經手,走“永興”輪水路運輸。后來出事,“貨”沉,錢款損失,家族變賣田產填補虧空,并斷絕了與這條線的聯系,將此記錄封存。
“老刀”這個代號,她在爺爺林正南的賬本里見過!是當年沈、葉、林三家“合作”時的一個經手人代號!時間也對得上,民國初年,正是那條黑色渠道開始活躍的時期!
難道,這個“城西林氏”,就是林正南家族的祖上?他們早在那時,就已經涉足了某種邊緣的、有風險的貿易?甚至可能,就是后來沈、葉、林三家“合作”的雛形或前身?而“老刀”,則是貫穿這條線的一個關鍵人物?
這個發(fā)現讓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么林、沈、葉三家的糾葛,就不僅僅始于林正南那一代,而是有著更深遠、更復雜的歷史根源!那場導致林家滅門的大火,或許不僅僅是利益分配和背叛那么簡單,還可能牽扯到更早的恩怨、秘密,甚至……某種“清理門戶”或“切斷線索”的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微小的絹帛上。就著窗外最后一點天光,她仔細辨認著上面用朱砂寫的、蠅頭小字般的痕跡。
字跡極其古奧,不像是普通的漢字,更像是一種特殊的符號或密碼,只有四個:
“巽下斷,坤上連。子午線,兌西偏。”
這看起來像是一句風水口訣,或者某種方位的暗語?葉挽秋完全看不懂。但“巽”、“坤”、“兌”是八卦方位,“子午”指南北,“線”、“偏”似乎指示方向和偏差。
難道……這是一句指示藏寶地或某個秘密地點的隱語?和那片“赤銅小鑰”有關?是“城西林氏”當年藏匿“信物”或別的什么東西的地點提示?
她將絹帛上的話反復默念了幾遍,牢牢記住。然后將破舊筆記和絹帛重新藏好(這次她藏在了床墊下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里,這是她前幾天偷偷發(fā)現的)。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混合著高度的緊張和后怕。今天的經歷,信息量太大了。林見深活著出現,她意外得到可能至關重要的“林氏”舊筆記和神秘絹帛……
沈冰讓她去圖書館,真的是沈世昌的意思嗎?還是沈冰有意為之,甚至……是沈冰與林見深(或者林見深背后的人)某種默契的安排?為了讓她“恰好”發(fā)現這本筆記?為了傳遞那片絹帛上的信息?
這個猜想太大膽,也太危險。但如果成立,那意味著沈冰的立場,比她想象的更加復雜和微妙。也意味著,林見深可能并非孤身一人,他或許已經與某些暗中關注此事的力量(包括可能立場復雜的沈冰)建立了某種聯系?
晚餐時,葉挽秋吃得很少,味同嚼蠟。啞姑沒有多問,只是默默收拾。
夜深了,啞姑在客廳沙發(fā)上和衣而臥。葉挽秋躺在臥室的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腦海中,林見深擦肩而過時那冰冷平靜的側臉,古籍通道里昏暗的光線和塵埃,破舊筆記上模糊的字跡,絹帛上詭異的符咒般的暗語……交錯浮現。
“巽下斷,坤上連。子午線,兌西偏。”
這四句話,像四把生銹的鑰匙,懸在她的意識里,指向某個被時光和鮮血掩埋的、或許連林見深都尚未完全知曉的秘密。
而她和林見深,如同兩個在黑暗迷宮中摸索的旅人,剛剛,在不經意間,指尖觸碰到了同一本……記載著通往迷宮核心,也可能通往更深深淵路徑的、染血的“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