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鐘樓遺址的輪廓,像一枚生銹的、被遺忘在時光河床上的古釘,楔在葉挽秋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巽下斷,坤上連。子午線,兌西偏。”這四句暗語,與地圖上那個小小的、標注著“荒地”的墨點,反復糾纏、印證,在她心中勾勒出一條模糊卻固執的路徑。然而,路徑的盡頭是什么?是那把記載中語焉不詳的“赤銅小鑰”?是“城西林氏”湮滅前藏匿的某個秘密?還是與爺爺林正南、與那筆“失蹤的款項”相關的、更致命的線索?
她不知道。但“知道”本身,在此刻似乎已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了一個方向,一個屬于她自己的、可以從這片令人窒息的囚禁迷霧中掙脫出去、主動做點什么的方向。這方向或許通向更深的陷阱,或許只是一廂情愿的臆想,但它是黑暗中唯一可攀附的藤蔓。
然而,如何攀附?啞姑的看守如影隨形,這老舊公寓是更精致的囚籠。那部黑色手機沉默如鐵。沈冰自圖書館歸來后再次杳無音訊。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只能在啞姑劃定的方寸之地內,重復著吃飯、發呆、望著窗外日漸蕭索的秋景、以及在腦海中反復描摹鐘樓遺址與暗語對應關系的單調動作。
焦灼像緩慢燃燒的文火,煎烤著她的耐心。她需要出去,需要親自去那個地方看一眼。哪怕只是遠遠地,確認一下那片“荒地”如今的模樣,周圍的環境,也許就能激發新的靈感,或者找到下一步的線索。
機會,似乎總是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伴隨著新的謎團,一同到來。
那是圖書館之行后的第四天下午。秋雨又至,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戶玻璃,將外面的世界暈染成一片濕漉漉的、灰蒙蒙的水彩。啞姑在廚房準備晚餐,煎魚的香氣混合著雨水的濕氣,在狹小的客廳里彌漫,帶來一絲虛假的、屬于尋常人家的暖意。
茶幾上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機,再次突兀地響起。
葉挽秋的心跳,已經習慣了為這刺耳的鈴聲驟停半拍。她走過去,拿起,接聽。
“葉小姐。”沈冰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似乎在一個封閉的空間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明天上午,啞姑會帶你出去。這次不是圖書館。”
葉挽秋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去哪里?”
“云城大學,人文學院。”沈冰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去見一個人。沈清歌。”
沈清歌?又一個姓沈的?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沈冰,沈世昌,沈曼,現在又多了一個沈清歌。沈家這張網,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綿密。
“見她做什么?”她追問,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她是云城大學人文學院的講師,研究方向是地方家族史,尤其是……沈家的歷史。”沈冰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她對沈家一些陳年舊事,包括沈曼那一支,有些……特別的興趣和了解。沈先生認為,或許你可以從她那里,得到一些……關于你母親,以及沈家過往的,更‘學術性’的信息。這對你‘理解’自己的處境,有好處。”
學術性?理解處境?葉挽秋幾乎要冷笑。沈世昌會這么“好心”,安排她去了解沈家內幕?這分明是又一次試探,或者引導。他想讓她從沈清歌那里聽到什么?關于母親蘇婉與沈清相似容貌的“學術解釋”?關于沈曼為何關注她們母女的“歷史淵源”?還是關于沈、林、葉三家更早糾葛的“研究資料”?
“我需要準備什么?”她問,知道反抗無用。
“不需要。聽,看,適當提問。但記住,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沈清歌是學者,但也是沈家人。她有自己的立場和……顧忌。”沈冰的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告誡的意味,“啞姑會全程陪同。這次會面的地點是開放的校園,但你的活動范圍,僅限于約定的地點和路線。明白?”
“明白。”
電話掛斷。葉挽秋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云城大學。沈清歌。研究方向是沈家歷史。這安排,巧合得令人心悸。沈世昌到底在布什么局?是想借沈清歌之口,告訴她一些“官方”版本的往事,讓她接受某種“設定”?還是想通過她的反應,來觀察沈清歌知道多少,或者沈清歌背后是否另有勢力?
無論如何,這又是一次走出囚籠、接觸外界、獲取信息的機會。而且,是在大學校園。也許……能想到辦法,短暫脫離啞姑的視線?哪怕只有幾分鐘,去一趟附近的網吧或書店,查查關于鐘樓遺址的更具體信息?或者,嘗試留下一點信號?
希望渺茫,但值得一試。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空氣清冷。葉挽秋在啞姑的“陪同”下,再次走出公寓。啞姑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夾克,顯得更加干練利落,目光也越發警惕。
她們打車前往云城大學。車子駛入校園,穿過林蔭道,經過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年輕學子,最終停在一棟古樸的、爬滿爬山虎的紅磚樓前――人文學院。
啞姑帶著她走進樓內,空氣中彌漫著舊書、粉筆灰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抱著書本的學生匆匆走過。她們來到三樓,在一間掛著“講師辦公室”牌子的門前停下。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隱約的、敲擊鍵盤的聲音。
啞姑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清越柔和的女聲從里面傳來。
啞姑推開門,示意葉挽秋進去,自己則留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門神。
辦公室不大,但整潔明亮。靠窗擺著一張寬大的木質書桌,上面堆滿了書籍、文件和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穿著淺灰色針織衫、深色長裙的女人,正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朝門口望來。
看到她的第一眼,葉挽秋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這個女人……看起來很年輕,大約三十出頭,皮膚白皙,五官清秀,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清澈而沉靜,帶著學者特有的書卷氣。她的頭發是柔順的黑色,在腦后松松地挽了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頸邊。氣質溫婉而知性。
但讓葉挽秋呼吸一滯的,不是她的年輕或氣質,而是她的容貌。
尤其是眉眼之間,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那輪廓,那神態……與沈曼那張黑白舊照片上的容顏,有著驚人的、至少五六分的相似!只是少了歲月的風霜和沉郁,多了幾分現代的明朗與書卷的寧靜。
沈清歌。沈曼。都姓沈。如此相似的容貌。
她果然和沈曼有關系!很可能是近親!沈冰說她是研究沈家歷史的,尤其是沈曼那一支……
“是葉挽秋同學吧?請進,快請坐。”沈清歌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溫和的微笑,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她的聲音很好聽,語調平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葉挽秋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走了進去,在椅子上坐下。她能感覺到啞姑的目光,如同實質,釘在她的背上。
“沈老師,您好。麻煩您了。”她低聲說,禮儀周全。
“不麻煩。沈冰……助理跟我打過招呼,說你想了解一些關于云城地方家族史,特別是與一些舊事相關的……背景知識。”沈清歌也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優雅。她提到沈冰時,語氣自然,仿佛沈冰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助理”。“我對這方面確實有些研究,尤其是我們沈家的一些支系往事。不過,很多都是塵封的故紙堆了,不知道你對哪方面比較感興趣?”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葉挽秋臉上,帶著學者特有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葉挽秋能感覺到,沈清歌也在觀察她,評估她。
“我……”葉挽秋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沈冰說可以“適當提問”,但不能“不該問”。她必須謹慎。“我最近因為一些……個人原因,對家族往事比較好奇。特別是聽說,沈家有一些支系,歷史上似乎經歷了一些……變遷。比如,沈曼教授那一支?”
她直接提到了沈曼,既是試探,也是順著沈冰給出的“劇本”。
沈清歌的眼神幾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但臉上的微笑未變,反而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沈曼教授……是我的堂姑祖母。她那一支,確實是我們沈家比較……特別的一支。”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語氣悠遠,“我堂姑祖母的父親,也就是我的曾叔祖父沈青山,當年是有些……不同的想法的。后來郁郁而終。堂姑祖母繼承了曾叔祖父的一些……遺志,也繼承了那份清高和固執,所以一直深居簡出,守著白云史料館,做些自己喜歡的研究,不太與主家來往。”
她說的這些,與沈冰之前透露的信息大體吻合,但更加具體,也更帶有“家族內部”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