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沈曼教授,對我母親,有些關注?”葉挽秋小心翼翼地問,目光緊緊盯著沈清歌。
沈清歌放下茶杯,微微頷首:“是的。我堂姑祖母,對你母親蘇婉女士,確實有過一些關注。這主要是因為……你母親年輕時的容貌,與她早逝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另一位堂姑祖母沈清,有幾分神似。”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學術事實,“沈清堂姑祖母去世得早,是堂姑祖母心里一直的痛。所以,看到與你母親容貌相似的人,難免會多留意一些。這大概,也是一種移情吧。”
“移情……”葉挽秋咀嚼著這個詞。沈清歌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與沈冰的說法一致,而且更“學術化”,更“無害”。但真的是這樣嗎?僅僅是容貌相似引起的“移情”?沈曼為何還要暗中打聽她們母女的消息?
“那……關于我母親,沈曼教授還說過什么嗎?或者,沈老師您的研究中,有沒有發現……沈清堂姑祖母,當年是因為什么去世的?”葉挽秋繼續試探,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問出更多。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似乎在回憶,也似乎在斟酌。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下課鈴聲。
“沈清堂姑祖母的去世……是家族里不太愿意多提的一段往事。”沈清歌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她走的時候很年輕,據說是突發急病。但具體是什么病,當時的醫療條件,家族記錄也很簡略。我堂姑祖母對此一直諱莫如深。至于你母親……堂姑祖母提得不多,只是感嘆過命運弄人,相似的容貌,卻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她重新看向葉挽秋,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憐憫,“葉同學,有時候,過于執著于上一輩的往事,尤其是那些已經模糊不清、帶著傷痛的往事,對活著的人,未必是好事。你母親已經故去,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長輩好心的勸誡,合情合理,無懈可擊。但葉挽秋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到此為止”的意味。沈清歌在溫和地阻止她繼續深究。
是沈世昌授意她這么說的嗎?還是沈清歌自己的判斷?
“我明白,謝謝沈老師。”葉挽秋低下頭,掩飾眼中的思緒。她知道,從沈清歌這里,恐怕問不出更多關于母親和沈清的直接關聯了。但也許……可以換個角度?
“沈老師,您研究沈家歷史,對沈家早年間,在云城的經營活動,比如一些貨棧、商行之類的,有了解嗎?”她狀似無意地問道,想起了“正昌貨棧”和“城西林氏”。
沈清歌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笑道:“當然。我們沈家祖上在云城確實有些產業。不過年代久遠,資料散佚很多。你具體指的是?”
“我……之前在圖書館看一些舊資料,偶然看到有個‘正昌貨棧’,東主姓林,好像也是經營山貨藥材的,時間大概在清末民初。不知道和沈家有沒有過往來?”葉挽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純粹的好奇。
沈清歌鏡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瞇了一下,那溫和的笑容也有一瞬間的凝滯,但很快恢復如常。“‘正昌貨棧’……”她沉吟著,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這個名字我好像有點印象。在一些很老的商會名錄里見過。東主姓林……林姓在云城不算大姓,但歷史上也有幾支。這個‘正昌貨棧’的林家,和我們沈家有沒有往來……我得查查舊檔才能確定。畢竟那個年代,云城商家之間有些生意來往也很正常。怎么,葉同學對這個感興趣?”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承認也沒否認,還將問題拋了回來。
“就是隨便看看,覺得有點意思。”葉挽秋含糊道,知道不能再深問下去,否則會引起懷疑。她看了一眼門口方向,啞姑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沈老師,今天打擾您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不客氣。”沈清歌站起身,依舊笑容溫婉,“能幫到你就好。如果以后還有什么關于地方史或家族史的問題,可以再聯系。當然,要通過沈冰助理。”她特意強調了最后一句。
葉挽秋也站起身,道別,轉身走向門口。她能感覺到,沈清歌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那目光溫和,卻仿佛能穿透她的后背,看到她心中那些翻騰的疑問和不安。
走出辦公室,啞姑立刻跟上,兩人沉默地離開了人文學院大樓。
走在秋意漸濃的校園林蔭道上,葉挽秋的心緒紛亂。沈清歌的出現,像投入心湖的又一顆石子。她與沈曼酷似的容貌,她溫和卻滴水不漏的回答,她研究沈家歷史(尤其是沈曼一支)的身份……一切都透著不尋常。
沈世昌安排這次會面,絕不僅僅是讓她“了解背景”那么簡單。沈清歌,在這個局里,扮演著什么角色?一個被利用的、傳遞“官方”信息的學者?一個知曉內情、但受制于家族或別的什么、只能委婉暗示的知情人?還是……一個擁有自己目的、甚至可能與沈曼、與“林氏”秘密有關的、更深藏不露的棋手?
她不知道。但沈清歌那張與沈曼相似的臉,和她說起“沈清”時眼中那轉瞬即逝的復雜,讓葉挽秋確信,關于母親、關于沈清、關于沈曼,甚至關于更早的沈、林、葉三家糾葛,絕不像沈清歌輕描淡寫描述的那么簡單。
而“正昌貨棧”和“城西林氏”……沈清歌那一瞬間的凝滯和回避,也說明這其中必有隱情。
校園廣播里傳來輕柔的音樂,夾雜著學生們的歡聲笑語。這充滿生機的環境,與她內心的沉重和迷霧,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走這邊。”啞姑忽然出聲,打斷她的思緒,帶著她拐向一條通往校側門的小路,而不是來時的正門。
“不去打車嗎?”葉挽秋問。
“走一段,車在那邊等。”啞姑簡短地回答,步伐加快。
葉挽秋心中一動。這不是回公寓的方向。難道……沈冰還有別的安排?或者,啞姑要帶她去別的地方?
她跟著啞姑,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一堵爬滿枯藤的老墻邊。這里很僻靜,幾乎看不到人影。墻根下,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
啞姑拉開后車門,示意葉挽秋上車。
葉挽秋猶豫了一下,還是矮身鉆了進去。啞姑從另一側上車,關上車門。
車子立刻啟動,平穩地駛離了校園側門,匯入車流。
“我們去哪里?”葉挽秋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忍不住問。
啞姑沒有回答,只是目視前方。
葉挽秋的心提了起來。不是回公寓。那要去哪里?沈冰又在玩什么花樣?
車子在云城老城區狹窄的街巷中穿行,最后,在一家看起來很有年頭、門面古舊的茶館后巷停了下來。
“下車。”啞姑說,自己先推門下去。
葉挽秋跟著下車,打量著周圍。茶館后門虛掩著,空氣里有淡淡的茶香飄出。
啞姑沒有進茶館,而是帶著她,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只容一人通過的、堆滿雜物的死胡同。胡同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銹跡斑斑的小鐵門。
啞姑走到鐵門前,沒有敲門,也沒有掏鑰匙,只是伸出手,在門板上某個位置,用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了幾下。
“咔噠”一聲輕響,鐵門從里面被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只修長、蒼白、骨節分明的手,從門縫里伸了出來,對啞姑做了一個“進來”的手勢。
葉挽秋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那只手……她認得。
是林見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