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認了老宅圖紙不完整,也否定了舊物上有明顯線索。但葉挽秋注意到,她說的是“我目前接觸到的部分是這樣”,這留有余地。也許,有些更核心、更隱秘的沈家舊物或圖紙,她尚未接觸到,或者……接觸到了,但出于某種原因,不能明說。
“不過,”沈清歌話鋒忽然一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像是陷入了某種思考,“你倒是提醒了我一點。沈家祖宅的原始布局,據說當年是請了有名的風水師設計的,很講究方位和理氣。雖然建筑本身變了,但基址未動,一些關鍵的方位軸線,比如中軸線、主要建筑之間的相對位置,或許還能從殘存的地基、老樹位置,或者更早的、繪制范圍更大的古城地圖上推斷出一二。如果……我是說如果,真有那么一套需要結合沈家宅邸軸線來解讀的‘密碼’,那么破解的關鍵,或許不在于現存建筑的細節,而在于還原那個最初的、設計時的‘理想布局’,以及這個布局與當時天象、節氣之間的應和關系。”
還原“理想布局”!與天象節氣應和!沈清歌幾乎是在明示了!她不僅知道暗語可能與沈家宅邸有關,甚至已經在嘗試用這種方法去“還原”和“破解”!她的“課題”,果然已經深入到如此核心的地步!
葉挽秋感到一陣口干舌燥。她必須非常小心,不能表現出任何“恍然大悟”或“過于感興趣”的跡象。她只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受教和欽佩的表情:“沈老師您思考得真深入。這么復雜的工作,一定需要很強的想象力和邏輯推理能力吧。”
“想象力和推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耐心和對細節的偏執。”沈清歌淡淡道,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的檔案,仿佛剛才那段深入的探討只是研究間隙一次尋常的思維發散,“有時候,答案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比如一份契約邊角模糊的日期墨跡,一張老地圖上比例失調的某處標注,甚至……一句家族老人酒后無意的囈語。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敢不敢聯想。”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淡,但最后那句“敢不敢聯想”,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葉挽秋一下。沈清歌是在說自己,還是在……暗示她?
就在這時,沈清歌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震動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一個沒有保存姓名的號碼發來的短信。她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迅速拿起手機,解鎖,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臉上那種學者的沉靜和溫和,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間覆上了一層冰冷的、近乎戒備的寒霜。雖然只是一剎那,她就恢復了常態,但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卻沒有逃過葉挽秋高度警惕的觀察。
沈清歌沒有回復短信,只是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然后,她抬起頭,看向葉挽秋,臉上的笑容似乎比剛才淡了些,也遠了些。
“葉同學,今天下午就先到這里吧。我突然想起系里還有個臨時會議要參加。”她的語氣依舊禮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你錄入的部分已經很有幫助了,謝謝。剩下的這些,我回頭自己處理就好。”
結束得如此突然。是因為那條短信嗎?短信內容是什么?是誰發來的?是沈世昌?沈冰?還是……別的什么人?
葉挽秋心中疑竇叢生,但面上絲毫不顯,只是順從地點點頭,保存好表格,關閉電腦。“好的,沈老師。那我不打擾您了。”
“嗯。回去路上小心。”沈清歌已經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動作比平時稍快,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
啞姑也無聲地站了起來,走到葉挽秋身邊。
葉挽秋再次向沈清歌道別,然后跟著啞姑,走出了閱覽室。她能感覺到,身后沈清歌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溫和與探究,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冰冷的、難以解讀的復雜。
走出檔案館,秋日下午的陽光依舊明亮,卻驅不散葉挽秋心頭的寒意。沈清歌最后的反應,那條神秘的短信,以及下午這場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險的關于“時空密碼”和“沈家宅邸”的探討,都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籠罩在“林氏尋蹤”的路上。
沈清歌看似分享了大量研究成果和思路,但她的話語,始終在“學術探討”的框架內,沒有透露任何具體的、關于暗語本身、關于“赤銅小鑰”、關于“第三方”的確切信息。她像一位技藝高超的魔術師,展示了精妙的道具和手法,卻始終沒有揭開最終的謎底。
她的“滴水不漏”,比直接的威脅和拷問,更讓人感到不安和深不可測。
她到底站在哪一邊?她知道多少?她最后收到的短信,又預示著什么?
葉挽秋默默跟著啞姑,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迅速分開,如同他們各自背負的、沉重而隱秘的命運,在這座古老的城市里,沉默地前行,尋找著那個或許永遠無法真正“滴水不漏”的真相出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