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羊絨連衣裙,像一團被濃縮的、沒有溫度的夜,攤在葉挽秋臥室的單人床上。柔軟,細膩,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和無孔不入的寒意,將窗外透進來的、午后稀薄的秋陽都吸附殆盡。沈冰不容置疑的命令,linda倉促離去的背影,啞姑沉默的注視,以及這場突如其來的、以沈冰壓倒性勝利告終的“禮服之爭”,都像冰冷的印章,蓋在這條裙子上,也蓋在葉挽秋的心上。
她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裙身光滑冰冷的表面。沈冰選擇黑色,意圖再明確不過――抹去她最后一點可能被誤讀的“個人色彩”或“獨立姿態”,將她徹底釘死在“沈世昌(沈冰)掌控下的附屬品”這個標簽上。在下周那個隱秘的、可能決定許多人(包括她自己)命運的“聽雨軒”茶會上,這件黑色連衣裙,就是她的囚服,是她無聲的、屈從的宣告。
她該接受嗎?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在強權面前低頭,穿上這件被指定的、充滿象征意義的“戲服”,扮演好分配給她的角色,哪怕那個角色可能通往深淵?
不。
這個念頭,并非驟然迸發的熱血,而是一種在長久壓抑、恐懼、掙扎和逐漸清晰的認知中,緩慢凝聚、最終破土而出的、冰冷而堅硬的決心。從被那條匿名短信引來云城,從在機場被沈冰帶走,從知道林家大火與葉家(或許還有沈家)的血腥關聯,從親眼看到林見深墜江又奇跡般生還,從在圖書館與他指尖相觸,從得到那片詭異的朱砂絹帛,從被迫卷入沈清歌的“課題”和沈冰的監控……她就知道,自己早已被卷入了一個無法回頭的漩渦。
沈世昌、沈冰、沈清歌,甚至那個只見過一面的王駿,他們每個人都在試圖定義她,利用她,或者抹去她。穿不穿這條黑裙子,本質上并不能改變她身處漩渦中心的處境,但穿與不穿,卻代表著她內心最后一點不肯被完全磨滅的、屬于“葉挽秋”的倔強和選擇。
但選擇什么?她有什么可以選擇的?衣柜里只有啞姑準備的幾件簡單衣物,沒有任何一件符合“茶會”的要求,更不用說與沈冰的意志對抗。她甚至連自由走出這間公寓、去購買一件衣服的權利都沒有。
無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淹沒那剛剛萌芽的決心。她頹然地垂下頭,目光落在床單上那條沉默的黑色裙子上。或許,這就是她的命運,一件被挑選、被穿上、被展示、然后被丟棄的、沒有生命的衣物……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是啞姑。
葉挽秋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開門。啞姑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用牛皮紙簡單包裹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扁平紙袋。她將紙袋遞給葉挽秋,聲音依舊是那種沙啞的低沉:“剛才沈助理離開前,放在門口的。給你的。”
沈冰留下的?除了那條黑裙子,還有別的東西?
葉挽秋心頭疑竇叢生,接過紙袋。入手很輕。啞姑沒有多問,放下東西,便轉身回到了客廳自己的位置上。
葉挽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吸一口氣,才小心地撕開紙袋的封口。紙袋里沒有卡片,沒有說明,只有另一件折疊整齊的衣物。
她將衣物取出,展開。
是一條裙子。
但不是黑色。
而是一種極其沉靜、深邃、近乎于墨綠色的絲絨質地。顏色比沈清歌選擇的煙灰色、米白色都要濃郁,比沈冰的純黑又多了幾分難以喻的生命感和……一種奇異的、內斂的光澤。款式同樣簡潔,無袖,v領,高腰線,裙長及膝,剪裁流暢。沒有多余的裝飾,但絲絨本身的光澤和質感,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一種沉靜而高貴的、屬于時光深處的華美。它不像沈清歌挑選的那些帶著書卷氣的“雅致”,也不像沈冰選擇的象征絕對掌控的“冷峻”,它更像……某種沉默的、堅韌的、在黑暗中獨自生長的植物的顏色,帶著一種不事張揚、卻不容忽視的、屬于自己的力量。
葉挽秋怔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絲絨柔軟而微涼的表面。這顏色……很特別。她似乎在哪兒見過類似的色調?是圖書館古籍區那些蒙塵的書脊?是秋日西山深處幽暗的潭水?還是……沈家老宅書房里,那厚重窗簾的一角?
不,不僅僅是這樣。這種墨綠色,隱隱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和……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心悸的觸動。
是誰送來的?沈冰?不,如果是沈冰,她絕不會選擇黑色以外的顏色,更不會用這種沒有任何標識、悄悄放在門口的方式。沈清歌?她剛剛被沈冰強硬地駁回了安排,而且linda帶來的衣物里,也沒有這個顏色。
那么,還有誰?
一個名字,帶著冰冷的指尖觸感和圖書館塵埃的氣息,驟然闖入她的腦海。
林見深。
是他嗎?他知道了沈冰的“安排”?他知道下周的茶會?他通過某種方式,送來了這條裙子?
這個猜想讓她心臟狂跳起來。如果是他,他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訴她,不必完全屈從于沈冰的“黑色”?是在暗示她,可以有自己的“顏色”和“選擇”?還是說……這條墨綠色的裙子本身,帶有某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與“巽下斷,坤上連”暗語,或者與“赤銅小鑰”、“第三方”相關的象征意義?
她仔細檢查紙袋和裙子,沒有任何字跡,沒有任何暗記,只有裙子本身。但越是這樣,越顯得不同尋常。在沈冰剛剛以強硬姿態“贏”得著裝決定權之后,這樣一件來歷不明、顏色特殊的裙子,被以如此隱秘的方式送到她手中,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甚至……是一種無聲的、卻充滿風險的“支持”或“引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