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信封,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寒鐵,沉甸甸地壓在葉挽秋的掌心。絲滑的紙質觸感,卻帶著某種不詳的粗糲,仿佛那不是紙張,而是某種古老契約的碎片,或者是通往另一個未知世界的、單程的門票。沈世昌的笑容溫和依舊,目光卻深不見底,帶著一種洞悉她內心驚濤駭浪、卻又視若無睹的、高高在上的掌控感。沈清歌在一旁,端著酒杯,神情恢復了學者的平靜與淡淡的疏離,仿佛剛才關于“時間坐標”和家族舊物的探討,只是書房里一次尋常的學術交流。
“既然葉小姐有興趣,那到時候,就讓沈冰去接你?!鄙蚴啦穆曇舸蚱屏硕虝旱某聊矠檫@次會面畫上了**。他重新坐回高背椅,拿起那份攤開的文件,目光低垂下去,似乎已不再關注她。
逐客的意味明顯。
“謝謝沈先生,沈老師。那我先出去了?!比~挽秋站起身,雙手緊緊握著那兩份信封,微微欠身,然后轉身,朝著書房門口走去。每一步,都感覺踩在虛浮的云端,后背暴露在兩道沉甸甸的目光下,讓她脊背僵硬,直到拉開厚重的木門,走出去,重新將門在身后輕輕帶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氣,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沈冰依舊守在門外,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她看了一眼葉挽秋手中多出來的黑色信封,目光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側身引路:“走吧,宴會還沒結束。你還需要再待一會兒?!?
還需要“待一會兒”。像個展示完畢、卻還不能立刻退場的展品。
葉挽秋默默點頭,跟著沈冰,重新走向那燈火輝煌、人聲浮華的宴會廳。手中的黑色信封,被她下意識地緊緊貼在身側,仿佛那冰冷的觸感能提醒她保持清醒,不要被眼前這虛假的繁華和溫暖所吞噬。
重新回到宴會廳,喧囂似乎更盛。音樂換成了更輕快的舞曲,已經有人在舞池中央隨著音樂旋轉。食物的香氣更加濃郁,侍者端著各色酒水穿梭如織。沒有人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打量她,但那些看似無意掃過的目光,卻更加復雜難明。她接下了沈世昌的黑色請柬,這個舉動本身,就向在場的某些“有心人”,傳遞了一個微妙的信號。
她依舊是那個“展品”,但或許,在沈世昌的棋盤上,暫時被賦予了某種新的、模糊的、可能更危險也更有“價值”的定位。
她盡量待在不起眼的角落,背靠著一根裝飾著繁復石膏花紋的廊柱,目光看似渙散地望著舞池中旋轉的人影,實則大腦在瘋狂運轉。下周末,“聽雨軒”茶會,“對云城舊事同樣感興趣”的“老朋友”……會是哪些人?沈清歌口中的“第三方”?當年“密鑰分持”的參與者或知情者的后人?還是……與林家、葉家覆滅有直接關系的、如今依然盤踞高位的人物?
那張黑色請柬,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了她對未來的無數種可怕猜想,也讓她對“巽下斷,坤上連。子午線,兌西偏”這句暗語所指向的秘密,產生了更強烈的、混合著恐懼與一絲病態探究欲的執念。她必須盡快破解它,或者至少,在下周末的茶會之前,掌握更多的信息,哪怕只是一點點主動權。
可是,怎么破?時間點依舊缺失。沈清歌顯然也在為此困擾。林見深……他現在在哪里?他知道沈世昌給她發了黑色請柬嗎?他會出現在“聽雨軒”嗎?還是說,那本身就是針對他的另一個陷阱?
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孤立無援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漫過腳踝,逐漸向上攀升。
“葉小姐,一個人在這里?怎么不去跳支舞?”一個略顯熟悉的女聲在身旁響起,帶著一絲刻意拉近的親昵。
葉挽秋轉過頭,看到沈清歌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手里端著一杯新換的香檳,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溫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她已經從剛才書房里那種略帶困擾的學者狀態中恢復過來,重新戴上了優雅從容的面具。
“沈老師?!比~挽秋微微頷首,“我不太會跳舞?!?
“很簡單的,多跳幾次就會了。”沈清歌笑了笑,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葉挽秋手中緊握的黑色信封,但什么也沒問,話鋒一轉,“說起來,下周的‘聽雨軒’茶會,我也收到了邀請。三叔說,有些關于早年云城幾個家族間文物流轉的掌故,可能會在那里聊到,對我現在的課題或許有幫助。葉小姐也去的話,倒是可以做個伴?!?
她也收到了邀請!而且是以“文物流轉掌故”的名義!這顯然是一種說辭。沈清歌是在暗示,茶會的內容可能與她的“課題”高度相關,甚至可能就是她“課題”的某種延伸或驗證現場!而她特意提到“作伴”,是示好,是監視,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捆綁?
“是嗎?那……到時候要麻煩沈老師多關照了。”葉挽秋順著她的話說,語氣盡量平淡。
“互相學習。”沈清歌抿了一口香檳,目光投向舞池,語氣變得有些悠遠,“聽雨軒是處好地方,清靜,雅致,尤其適合聊些……需要靜下心來琢磨的舊事。不過,那種場合,衣著上可能比今晚更需要講究些。畢竟是私人茶會,更重雅趣和……契合?!?
她忽然提到衣著。葉挽秋心中一動。這是在提醒她茶會的著裝要求?還是……另有所指?
“沈老師對衣著也有研究?”葉挽秋試探著問。
“談不上研究,只是覺得,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裝扮,有時候能傳遞不同的信息,甚至……影響談話的氛圍和走向?!鄙蚯甯柁D過頭,看著她,鏡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靜,“比如今晚,香檳色很襯你,溫婉大方,是標準的晚宴著裝。但茶會,或許需要更內斂、更有些……書卷氣,或者,更能體現個人特質的裝束。畢竟,去那里的人,大多不是為了炫耀華服,而是為了‘聽’和‘說’?!?
內斂,書卷氣,體現個人特質……沈清歌似乎在暗示,茶會上的著裝,或許也是一種無聲的“語”,一種表明立場或態度的方式。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穿得太像一件被包裝好的“禮物”,而要有自己的“態度”?
“謝謝沈老師提醒,我會注意的?!比~挽秋低聲說。不管沈清歌的真實意圖是什么,這個提醒對她而,確實有參考價值。在那種場合,她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完全受沈世昌擺布。
“嗯。下周我會讓我的造型師聯系你,幫你參考一下。沈冰助理那邊,對這類事務未必擅長?!鄙蚯甯璧恼Z氣自然,仿佛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前輩對晚輩的照拂。
但葉挽秋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沈清歌要越過沈冰,直接安排她的著裝?這是否意味著,在沈清歌(或者她背后可能代表的某種立場)看來,沈冰對葉挽秋的“安排”和“控制”,并非鐵板一塊?她們之間,也存在某種微妙的角力?
“這……太麻煩沈老師了。沈冰助理之前安排得挺好。”葉挽秋謹慎地婉拒,不想過早卷入沈家內部的任何紛爭。
“不麻煩。舉手之勞。”沈清歌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畢竟,下周的茶會,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我‘課題’延伸的一部分。我希望我的‘助手’,能以最合適的狀態參與其中。就這么定了,我晚點讓她聯系你。”
她用了“助手”這個詞,再次強調了葉挽秋與她的“工作”關聯,也將這次著裝安排,定性為“工作需要”,讓葉挽秋難以再拒絕。
“……那就謝謝沈老師了。”葉挽秋只得應下,心中卻更加警惕。沈清歌的主動介入,讓下周的茶會,蒙上了一層更加復雜詭異的色彩。
就在這時,沈冰不知從哪里走了過來,腳步無聲,臉色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她先是對沈清歌點了點頭:“沈老師?!比缓罂聪蛉~挽秋,“時間差不多了,可以準備回去了。車已經在外面等了?!?
離開的時刻終于到了。葉挽秋暗暗松了口氣,向沈清歌道別:“沈老師,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下周見?!鄙蚯甯栉⑿χh首。
葉挽秋跟著沈冰,再次穿過衣香鬢影的宴會廳,走向出口。她能感覺到,身后沈清歌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走出大門,踏入外面清冷漆黑的夜色。
回程的車廂里,依舊沉默。沈冰坐在副駕駛,目光直視前方,對葉挽秋手中多出來的黑色信封,以及她和沈清歌的交談,只字不提。葉挽秋也樂得沉默,她需要時間消化今晚發生的一切,思考下周的茶會,以及……如何應對沈清歌突如其來的“著裝安排”。
回到公寓,啞姑已經等在那里。她看到葉挽秋手中的黑色信封,眼神似乎有極其細微的閃動,但很快恢復漠然。葉挽秋將那個金色的“周末雅集留念”信封隨手放在茶幾上,而那個黑色的信封,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帶回了臥室,小心地藏在了床墊下的隱秘夾層里,和那片朱砂絹帛放在一起。
一夜無眠。黑色請柬,沈清歌的話,王駿的挑釁,沈世昌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中旋轉。
第二天,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