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那短暫一瞥帶來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在葉挽秋的血管里久久不散。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冰冷,幾乎要握不住那杯早已失去氣泡、溫度也降至冰點的香檳。宴會廳里恢復了之前的喧囂浮華,悠揚的音樂,矜持的笑語,酒杯輕碰的脆響,混合著各種高級香水與雪茄的氣息,如同一個巨大的、精心編織的、令人窒息的幻夢,將她這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包裹其中,又排斥在外。
她感到無數道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在她身上反復逡巡。好奇的,審視的,評估的,冷漠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殘忍的興味。她知道,在這些衣冠楚楚的賓客眼中,她“葉挽秋”這個名字,不僅僅代表一個葉家早已失勢的孤女,更代表著一系列與沈家、林家相關的、充滿血腥與謎團的、令人津津樂道又諱莫如深的陳年八卦。她是今晚這場華麗盛宴中,一件特別的、供人品鑒的“展品”,一個被沈世昌特意展示出來、意義不明的“符號”。
沈冰將她帶到角落交代了一句后便離開了,不知去向。沈清歌也沒有出現。葉挽秋像一株被遺忘在墻角的植物,獨自承受著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目光壓力。她強迫自己微微側身,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和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試圖隔絕那些令人不適的視線,也為自己尋找一個短暫喘息的心理空間。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她心神稍定,準備將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應對接下來的未知局面時,一個略顯輕佻、帶著刻意親近意味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葉小姐?真的是你。剛才遠遠看著就覺得眼熟,沒想到能在這里遇到。”
葉挽秋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顫,緩緩轉過身。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淺灰色修身西裝、頭發梳得油亮、面容還算英俊,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品玩獵物的興味的年輕男人。大約二十五六歲,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容,目光在她臉上和身上毫不客氣地打量著。
葉挽秋不記得自己認識這個人。但他顯然認識她,或者說,知道她是誰。
“你好。”她微微頷首,聲音平淡,帶著明顯的疏離,試圖結束這突如其來的搭訕。
“葉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男人對她的冷淡不以為意,反而上前一步,靠得更近了些,身上濃烈的古龍水味道混合著酒氣,讓葉挽秋下意識地想后退,“我是王駿,王氏地產。當年葉氏集團的年會上,我們還見過,葉小姐那時還小,可能不記得了。家父和你爺爺,當年也有些交情。”
王氏地產。葉挽秋有點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一個早年與葉家有過合作,后來因某個項目鬧翻、轉向依附沈家的中型地產商。這個王駿,大概就是王家那個出了名的紈绔子弟。他此刻提起舊事,絕非善意。
“王先生。”葉挽秋維持著基本的禮節,但語氣更冷,“抱歉,我有些不舒服,想一個人靜靜。”
“不舒服?”王駿挑了挑眉,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和緊握酒杯、指節泛白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深,帶著一絲惡意的了然,“也是,這種場合,對葉小姐來說,是有些……不習慣吧?畢竟,物是人非了嘛。不過,沈先生能請你來,說明還是很念舊情的。葉小姐,要學會感恩,也要學會……抓住機會。”
他話里有話,暗示著她如今的處境是“施舍”,是“恩賜”,提醒她認清自己的“位置”。周圍的談笑聲似乎低了些,不少人看似不經意,實則都豎著耳朵,關注著這邊的動靜。葉挽秋感到臉頰發燙,一股混合著羞憤和屈辱的熱流沖上頭頂。她知道,此刻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看她如何應對這種“紈绔”的挑釁,這或許也是沈世昌默許甚至期待的戲碼之一――測試她的反應,看她是否會“失態”,是否會“丟臉”。
她用力咬住口腔內壁,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不能生氣,不能失態,不能給任何人看笑話,更不能給沈世昌任何借題發揮的借口。
“王先生說得是。”她抬起眼,迎上王駿那雙帶著戲謔和惡意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顯得平靜無波,“我確實該好好‘感恩’沈先生的‘款待’。也謝謝王先生‘提醒’。如果沒什么事,我想去那邊透透氣。”
她的回應不卑不亢,既沒有軟弱順從,也沒有激烈對抗,巧妙地避開了對方話語里的陷阱,用“感恩”和“款待”這兩個中性詞,將話題模糊了過去,然后提出離開,姿態從容。
王駿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應對,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他大概習慣了看到“落難千金”在他面前窘迫、憤怒或哭泣的樣子,葉挽秋這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反而讓他有些無趣,甚至隱隱感到一絲被無視的惱火。
就在他臉色微沉,還想再說些什么的時候,另一個溫和、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感的女聲,插了進來:
“王公子,沈先生正在找葉小姐。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聊天了。”
是沈冰。她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就站在葉挽秋身后兩步遠的地方,依舊是那身利落的黑色褲裝,神色平靜,目光淡淡地掃過王駿。
王駿顯然對沈冰有所忌憚,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略顯恭敬的笑容:“原來是沈助理。既然是沈先生找,那我就不打擾了。葉小姐,回聊。”他朝葉挽秋點了點頭,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甘,轉身走開了。
周圍若有若無的關注目光,也隨著王駿的離開和沈冰的出現,稍稍轉移了方向。
葉挽秋暗暗松了口氣,背脊卻依舊緊繃。沈冰的出現,未必是解圍,可能只是將她從一個麻煩,帶到另一個更大的麻煩面前。
“跟我來。”沈冰沒有多說,轉身朝著宴會廳側面的一個拱門走去。那里似乎通向宅邸更深處。
葉挽秋放下幾乎沒動過的香檳杯,提起裙擺,跟了上去。高跟鞋敲擊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孤單的回響,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未知的、可能布滿荊棘的路徑上。
穿過拱門,是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墻壁上掛著一些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油畫和字畫,地毯厚實柔軟,吸收了腳步聲。走廊兩側有幾扇緊閉的房門。沈冰在其中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抬手輕輕敲了敲。
“進來。”沈世昌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平靜,聽不出情緒。
沈冰推開門,側身示意葉挽秋進去,自己卻沒有跟進去,而是將門虛掩,守在了門外。
這是一間小型的書房,或者說是會客室。裝修風格與外面宴會廳的奢華不同,更加沉穩內斂。深色的木質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書籍。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擺在房間中央,桌上只有一盞復古的臺燈,一疊文件,和一杯清茶。沈世昌就坐在書桌后的高背椅上,沒有穿外套,只著白色襯衫和灰色馬甲,手里拿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正在輕輕轉動。暖黃的臺燈光暈,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卻愈發顯得那雙深沉的眼睛,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房間的另一端,壁爐前,站著另一個人――沈清歌。她今天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長發優雅地披在肩上,手里端著一杯紅酒,正微微側頭,看著壁爐上方懸掛的一幅油畫。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看到葉挽秋,臉上露出一個慣常的、溫和得體的微笑,朝她點了點頭。
沈清歌也在這里。那么,沈世昌找她,就不單單是“訓話”或“警告”那么簡單了。很可能與她下午在檔案館的“工作”,與沈清歌的研究,甚至與那尚未完全破解的暗語有關。
“沈先生,沈老師。”葉挽秋走進房間,在距離書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空氣里有雪茄的淡香、紅木的沉郁,還有一絲更加隱晦的、令人不安的緊繃感。
“葉小姐來了,坐。”沈世昌指了指書桌前的一張扶手椅,語氣溫和,像個真正好客的主人。他放下雪茄,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葉挽秋身上,帶著那種慣常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審視。“今晚的宴會,還習慣嗎?王駿那小子,沒給你添太多麻煩吧?”
他果然知道剛才外面發生了什么。或許,一切都在他的注視之下。
“還好,謝謝沈先生關心。”葉挽秋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