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左右,公寓的門被敲響。啞姑開門,門外站著一位穿著干練、妝容精致、手里提著兩個大號服裝袋和一個小型工具箱的年輕女人。女人大約三十歲,氣質利落,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您好,我是沈清歌老師的私人造型師,linda。沈老師讓我過來,為葉挽秋小姐搭配下周茶會的著裝。”女人聲音清脆,語速很快。
啞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從臥室聞聲出來的葉挽秋,側身讓她進來,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這位不速之客。
linda對啞姑審視的目光毫不在意,她走進客廳,將服裝袋小心地放在沙發上,然后看向葉挽秋,目光飛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專業的評估神色:“葉小姐本人比沈老師描述的還要清秀。皮膚白,骨架小,很適合一些剪裁利落、有設計感的款式,能突出氣質,又不會壓身高。沈老師交代,茶會場合,重在‘雅’和‘靜’,顏色不宜太跳脫,款式不宜太繁復。我帶來了幾套備選,葉小姐可以先試試。”
她說著,已經動手打開其中一個服裝袋,里面是幾件疊放整齊的衣物,看面料和做工,顯然價值不菲。有煙灰色的真絲襯衫搭配黑色闊腿褲,有米白色的針織長裙,還有一件豆沙粉色的改良旗袍,款式都非常簡約,但細節處透著精致。
“沈老師有心了。不過,會不會太麻煩?”葉挽秋看著這些顯然經過精心挑選的衣物,心中警鈴大作。沈清歌的動作太快,也太“周到”了。這絕不僅僅是“造型師幫忙參考”那么簡單。
“不麻煩,這是我的工作。”linda笑容不變,已經拿起那件煙灰色的真絲襯衫,“葉小姐可以先試試這套,顏色沉穩,真絲質感顯貴氣,搭配闊腿褲行動也方便。很適合聊天喝茶的場合。”
她不由分說,將衣物遞給葉挽秋,又指了指臥室:“可以去里面試穿,不合適我們再換。”
葉挽秋看了一眼啞姑。啞姑面無表情,但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顯然,沈冰或者沈世昌那邊,已經默許了沈清歌的這次“安排”。
葉挽秋無奈,只好拿著衣服走進臥室。她換上那套煙灰色真絲襯衫和黑色闊腿褲。尺碼出奇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真絲的冰涼觸感貼在皮膚上,剪裁極佳,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闊腿褲又增添了幾分灑脫。鏡子里的人,少了幾分昨晚身著禮服的柔美,多了幾分清冷疏離的書卷氣,確實很符合沈清歌所說的“內斂”、“雅致”。
但她心中卻沒有絲毫欣賞的心情,只有越來越深的寒意。沈清歌對她的身材尺寸如此了解,顯然是早有準備。這種“周到”,令人毛骨悚然。
她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臥室。linda迎上來,仔細看了看,點點頭:“這套很不錯,很襯葉小姐的氣質。不過,還可以試試另一套米白色的長裙,更溫柔些,或者那件旗袍,更有古典韻味。沈老師說,最終選哪套,看葉小姐自己的喜好。”
她將選擇權拋了回來,但葉挽秋知道,無論選哪套,都在沈清歌預設的“內斂雅致”框架內。這看似自由的選擇,實則是一種更隱蔽的控制――你必須在我劃定的“安全”范圍內選擇。
“就這套吧,挺舒服的。”葉挽秋指了指那套煙灰色的,她不想再試來試去。
“好的。”linda沒有勉強,利落地將其他衣服收回袋子,然后打開那個小型工具箱,里面是一些簡單的化妝品和首飾,“那我們現在確定一下妝發?茶會妝面以清新自然為主,重點在提亮氣色和修飾輪廓。發型可以簡單挽起,或者自然披散……”
就在linda開始擺弄她的化妝品,準備為葉挽秋試妝時,公寓的門,再次被敲響了。
這一次,敲門聲更重,更急。
啞姑再次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沈冰。她依舊是那身黑色褲裝,臉色比平時更加冷峻,手里也提著一個紙袋。她的目光直接越過啞姑,落在客廳里的linda和葉挽秋身上,尤其是在看到linda打開的服裝袋和工具箱時,眼神驟然一冷。
“linda小姐,你怎么在這里?”沈冰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冰冷的壓迫感。
linda似乎對沈冰的出現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職業笑容:“沈助理,是沈清歌老師讓我來,為葉小姐搭配下周茶會的著裝。”
“葉小姐的著裝,沈先生已經交代由我負責。”沈冰走到客廳中央,將手中的紙袋放在茶幾上,目光銳利地看著linda,“不勞沈老師費心。你可以回去了。”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啞姑無聲地退到一旁,目光在沈冰和linda之間掃過。葉挽秋的心也提了起來,這場突如其來的“禮服之爭”,顯然不僅僅是著裝選擇那么簡單,更是沈冰和沈清歌(或者說,她們背后所代表的不同力量或意圖)之間,一次短兵相接的正面沖突。
linda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她并未退縮,語氣依舊客氣,卻帶著堅持:“沈助理,是沈清歌老師親自交代我的。而且,我已經為葉小姐選好了合適的衣服。沈先生那邊,沈老師應該會親自說明。”
“不必了。”沈冰的語氣斬釘截鐵,她打開自己帶來的紙袋,從里面拿出一件折疊整齊的衣物――那是一條黑色的、款式極其簡潔的羊絨連衣裙,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精良的剪裁和高級的面料質感。“葉小姐下周穿這條。黑色,莊重,不會出錯。也符合茶會的要求。”
黑色的連衣裙。與沈冰一貫的著裝風格如出一轍的冷峻、利落、且帶著強烈的、屬于沈冰(或者說沈世昌)的標記。與沈清歌選擇的“內斂雅致”、“書卷氣”的煙灰色、米白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不僅僅是一場著裝之爭,更是一場關于葉挽秋下周以何種“形象”、何種“符號”出現在那個隱秘茶會上的爭奪。是偏向沈清歌所暗示的、“課題助手”的學術與獨立形象,還是徹底被打上沈冰(沈世昌)掌控下的、冷峻順從的烙印?
linda的臉色變了變,她看了一眼那條黑色的連衣裙,又看了一眼沈冰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臉,似乎想爭辯,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在沈家,沈冰的地位和權限,顯然不是她一個造型師可以對抗的。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只是這次笑容淡了許多:“既然沈助理已經安排好了,那我就不打擾了。葉小姐,再見。”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向葉挽秋點了點頭,然后提著服裝袋和工具箱,匆匆離開了公寓,甚至沒有再看沈冰一眼。
門被關上。客廳里只剩下葉挽秋、沈冰和啞姑。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沈冰拿起那條黑色連衣裙,走到葉挽秋面前,遞給她:“試試。”
語氣是命令,不是商量。
葉挽秋看著眼前這條純黑、沒有任何多余色彩、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裙子,又想起沈清歌那句“不同的裝扮,能傳遞不同的信息”。沈冰選擇的黑色,無疑是在向茶會上的所有人傳遞一個最明確、最不容置疑的信息――葉挽秋,是沈世昌(通過沈冰)控制下的人。她不需要“個人特質”,不需要“書卷氣”,只需要服從和……沉默。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條裙子。入手柔軟,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和一股冰冷的、屬于沈冰的、不容抗拒的氣息。
“我……去試試。”她低聲說,轉身走回臥室。
關上臥室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葉挽秋低頭看著手中這條黑色的裙子,指尖微微顫抖。她仿佛看到,在下周“聽雨軒”那個隱秘的茶會上,自己將像一抹沉默的、被規定的黑色剪影,落入那群“對云城舊事感興趣”的“老朋友”眼中,成為一個被徹底物化、失去所有主動性的符號。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禮服之爭”,以沈冰的強勢介入和linda的退讓告終,似乎也預示了,在下周那場更加危險的茶會上,主導權,依然牢牢掌握在沈世昌,或者說,掌握在代表他直接意志的沈冰手中。
沈清歌的“課題”和“暗示”,在沈冰所代表的、更直接的掌控力量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葉挽秋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冰冷柔軟的羊絨面料中。黑暗中,那片朱砂絹帛上詭異的暗語,和林見深蒼白卻決絕的側臉,交替閃過。
無論穿什么顏色的衣服,無論被貼上什么樣的標簽,有些路,她必須自己走。有些真相,她必須自己去觸碰。哪怕前路,注定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刺骨的寒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