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她們被引到庭院最深處、也是最大的一間臨水茶室前。茶室的門敞開著,里面空間開闊,擺放著幾張寬大的、鋪著素色棉麻桌布的長案,案上茶具、香爐、果碟一應俱全。已有七八個人散坐在案幾后的蒲團或圈椅上。主位空著,顯然是為沈世昌預留的。沈清歌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正與身旁一位頭發花白、氣質儒雅的老者低聲交談。王駿也在,坐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看到葉挽秋進來,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帶著惡意的興味。還有其他幾張或陌生、或略有印象的面孔,無一例外,都帶著一種久居人上、或深藏不露的氣度。
沈冰在茶室門口停下腳步,側身對引路的青衣男子微微頷首,然后對葉挽秋低聲道:“進去,找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沈先生稍后就到。”
葉挽秋點了點頭,邁步走進茶室。幾乎在她踏入的瞬間,茶室里原本低緩的交談聲,幾不可查地停頓了半拍,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到了她身上。那些目光,比在回廊上時更加集中,也更加有分量。她能感覺到沈清歌溫和中帶著一絲探究的視線,王駿毫不掩飾的打量,以及其他陌生人好奇、審視、甚至帶著一絲莫名敵意的目光。
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目光在室內快速掃過,尋找著沈冰所說的“靠邊的位置”。靠近門口的地方有幾個空著的蒲團,但離王駿太近。靠窗那邊,沈清歌旁邊倒是有空位,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主動靠過去。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掠過茶室另一側,靠近里面一扇小軒窗的、光線相對較暗的角落。
那里,一張單獨的小茶案后,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微微側身,望著窗外庭院中那方殘荷池塘。穿著一身極其普通的、質地卻看得出很好的深灰色棉麻衣衫,背影清瘦,坐姿卻有一種難以喻的、仿佛生了根般的沉穩。頭發比上次在圖書館見到時似乎修剪過,露出清晰冷硬的后頸線條。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沒有參與任何交談,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新進來的人,卻莫名地吸引了葉挽秋全部的注意力,也讓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不止一拍。
盡管只是一個背影,盡管光線昏暗,盡管他刻意收斂了所有氣息。
但葉挽秋絕不會認錯。
是林見深。
他竟然在這里!而且,是以一種如此“坦然”、卻又如此“低調”的方式,出現在了沈世昌主辦的、如此隱秘的茶會上!他是如何拿到請柬的?以什么身份?沈世昌知道嗎?沈冰知道嗎?
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更加尖銳的擔憂,如同冰錐,刺穿了葉挽秋勉強維持的鎮定。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看向沈冰,或者表現出任何異常。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沈冰剛才的警告猶在耳――“別對任何人,表現出超出正常范圍的‘興趣’,或者‘認識’。”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然后,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了茶室另一側、一個離林見深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靠墻的空蒲團,姿態從容地坐了下來。銀色高跟鞋在她坐下時,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一聲磕響。
她垂著眼,將手拿包放在膝上,雙手交疊,指尖冰涼。她能感覺到,在她走向那個位置時,有幾道目光(包括王駿的,或許還有沈清歌的)跟著她移動了一下。林見深依舊背對著這邊,沒有任何反應,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偶然在此靜坐的、無關緊要的客人。
茶室里的交談聲,隨著她落座,又緩緩恢復了,但音量似乎比之前低了些,氣氛也變得更加微妙。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只有窗外風穿過庭院樹木枝葉的沙沙聲,和池塘里魚兒偶爾撥動水花的細微聲響。
沈冰沒有跟進茶室,她像一尊門神,沉默地守在了門口外側的陰影里,但葉挽秋知道,她的目光,一定如同最精準的雷達,監控著室內的一切,尤其是自己,以及……那個角落里的背影。
時間在一種近乎凝滯的緊繃中緩慢流淌。葉挽秋低垂著眼,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搏動。她能聞到空氣中清雅的茶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還有窗外飄來的、越來越濃的潮濕水汽的味道。雨,似乎馬上就要落下來了。
她不知道林見深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么,不知道這場茶會到底會走向何方。但有一點她無比確定――從她踏入“聽雨軒”,從她看到那個背影的那一刻起,這場“私人茶會”,對她而,已經不再是沈世昌單方面設定的棋局。
盡管他們尚未交談,甚至沒有對視。
但在這間充斥著各方勢力、無數算計的茶室里,她選擇了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這本身,就像是一種無聲的、只有他們兩人(或許,還有門口陰影里的沈冰)能懂的宣告。
他們,以這種奇特而危險的方式,“并肩”踏入了這片風暴將起的區域。
接下來,無論風雨多大,暗流多急,她不再是獨自一人面對了。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天際,醞釀已久的秋雨,終于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敲打著庭院的青瓦和殘荷,發出細密而連綿的聲響,瞬間掩蓋了茶室里所有低微的動靜,也像一道天然的帷幕,暫時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聽雨軒”,名不虛傳。
而“戲”,才剛剛開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