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敲打青瓦的聲響,從起初的淅淅瀝瀝,漸漸密集,最終連成一片綿延不絕的、沙沙的白噪音,如同天然的屏障,將“聽雨軒”這方小小的庭院與外界徹底隔絕。潮濕的水汽混著泥土、草木和殘荷的氣息,從敞開的茶室軒窗彌漫進來,與室內清雅的茶香、淡薄的檀香,以及某種更隱晦的、屬于陳年秘密和人心算計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而令人心神不寧的氛圍。
葉挽秋垂著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緊貼著黑色小包光滑的表面。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從她踏入茶室,到她選擇這個靠墻的位置坐下,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在她身上反復逡巡,哪怕此刻她低眉順目,那些視線也并未完全移開。好奇的,審視的,玩味的,評估的,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喻的、近乎冰冷敵意的……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她裸露的皮膚和緊繃的神經上。
她選擇墨綠色,選擇銀色,選擇這個離林見深不遠不近的位置,都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此刻,這宣告帶來的回響,正以目光、低語和微妙停頓的形式,在這間茶室里回蕩。她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焦點”,盡管這“焦點”充滿未知的危險,并非她所愿。
她能聽到王駿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明顯嘲弄意味的嗤笑,雖然很快被旁邊人的低語掩蓋。沈清歌與那位白發老者的交談,似乎也因為她剛才的落座而短暫停頓,她能感覺到沈清歌溫和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若無其事地繼續之前的話題,但談論的內容似乎從某個學術問題,轉向了更泛泛的、關于“舊物保存與家族記憶”的方向。
而最讓她如坐針氈的,是角落里那個始終背對著所有人、望向窗外雨幕的清瘦背影。林見深。他就坐在那里,安靜得仿佛不存在,卻又像一塊投入靜潭的巨石,在葉挽秋的心湖中激起千層浪。他為什么會在這里?以什么身份?沈世昌知道嗎?沈冰知道嗎?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會不會有危險?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幾乎要將她勉強維持的平靜表象撕裂。她只能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來對抗這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驚惶和擔憂。她不敢抬頭,不敢看向那個方向,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有絲毫紊亂。沈冰的警告像冰冷的咒語,在她耳邊回響。
時間,在雨聲和壓抑的交談聲中,緩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侍者無聲地穿梭,為客人添茶。茶香裊裊,水汽氤氳,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無形的、越來越沉重的凝滯感。
就在葉挽秋幾乎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氣氛逼得奪路而逃時,茶室入口處,光線微微一暗。
一個穿著深青色中式對襟上衣、黑色綢褲,面容儒雅、眼神卻深沉銳利的中年男人,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而疏離的笑容,目光緩緩掃過室內眾人,所到之處,交談聲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眾人紛紛頷首致意。
沈世昌到了。
他沒有帶隨從,只有他自己。但那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氣場,卻比任何排場都更有壓迫感。他徑自走向主位,在那個空著的寬大圈椅上坐下。立刻有侍者上前,為他斟上一杯清茶。
“諸位久等了。”沈世昌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秋雨連綿,難得雅集。今日請諸位來‘聽雨軒’小坐,品茗,聊聊閑天,敘敘舊誼,也算是不負這雨打芭蕉的景致。”
他的開場白,聽起來像是尋常的主客寒暄,但“聊聊閑天,敘敘舊誼”這幾個字,聽在在場眾人耳中,卻顯然有著不同的分量。不少人臉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或深沉、或玩味的表情。
“沈先生客氣了。能得您邀請,來這‘聽雨軒’聽雨品茗,是我們的榮幸。”那位與沈清歌交談的白發老者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老派文人的儒雅氣度,“尤其是,還能聽到清歌小姐關于云城舊事的高見,更是受益匪淺。”
“陳老過譽了,我那些不過是些紙上談兵的粗淺研究,不值一提。”沈清歌微微欠身,語氣謙遜,但鏡片后的眼睛卻明亮有神,“今日在座諸位,都是對云城歷史掌故、家族變遷了如指掌的前輩高人,我正好有許多疑問,想向各位請教。”
她巧妙地接過話頭,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研究的領域,也點明了這次“茶會”的一個核心主題――云城舊事。葉挽秋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戲肉要開始了。
“清歌小姐太謙虛了。”另一個坐在王駿旁邊、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中年男人笑著接口,他是本地一家知名拍賣行的老板,姓趙,“你關于‘城西林氏’與沈、葉幾家早期合作模式的研究,我可是聽了幾位朋友提起,都說見解獨到,發人深省。尤其是關于那種‘密鑰分持、第三方托管’的老派做法,很有意思。現在想起來,我們拍賣行早年經手過幾件從云城流出去的、有些年份的老物件,上面的印記和題款,似乎就有點那種味道。可惜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說不定就錯過了什么有意思的線索。”
“密鑰分持”、“第三方托管”――這兩個從林見深錄音和沈清歌口中聽過的關鍵詞,被如此直白地在沈世昌面前提起!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感覺到,茶室里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不少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主位上的沈世昌,也……掠過了坐在角落里的林見深,以及她自己。
沈世昌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仿佛只是在聽一個有趣的掌故。過了幾秒,他才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哦?還有這種說法?趙老板說來聽聽。我倒是孤陋寡聞了,對祖上那些做生意的手段,知道得還不如清歌透徹。”
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凈,姿態放得很低,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地觀察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反應。
趙老板似乎有些受寵若驚,又似乎早有準備,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我也是聽清歌小姐提起,才恍然想起。大概……十五六年前吧,我們行里經手過一套晚清民國的紫砂壺,一共四把,據說是從一個老宅子流出來的。壺本身不算頂級,但有意思的是,每把壺的壺蓋內側,都用極細的刀工刻了一個不同的卦象符號,還有一句殘缺的、像是口訣的話。當時我們只當是工匠的閑章或者某種雅趣,沒太在意。現在聽清歌小姐一說,那四個卦象,好像是‘乾、坤、巽、艮’?那口訣也殘缺不全,只記得好像有‘下斷’、‘上連’、‘子午’、‘西偏’之類的字眼……”
“巽下斷,坤上連。子午線,兌西偏。”
葉挽秋的腦海中,如同驚雷炸響!雖然趙老板記得不全,順序也有誤,但這分明就是那片朱砂絹帛上的暗語!那套紫砂壺!壺蓋內側的刻字!難道那就是“信物”的一部分?或者,是記載、暗示暗語的載體?
她的呼吸瞬間紊亂,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抬起頭,看向趙老板,或者……看向林見深。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維持著低頭的姿態,但全身的肌肉都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激動而微微顫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因為血液上涌而微微發燙。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望向窗外的林見深,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收攏,握成了一個拳。動作很慢,很輕微,在雨聲和交談的背景下,幾乎無人注意。但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著那個方向的葉挽秋,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緊張?在克制?還是……在用這種方式,回應趙老板的話,也……提醒她?
“哦?還有這么有趣的東西?”沈世昌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惋惜,“可惜了,要是當時留意一下,說不定還能多一段佳話。趙老板可還記得,那套壺后來流向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