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趙老板露出回憶的神色,搖了搖頭,“年代久遠,記不太清了。好像是被一位南方的藏家收走了,具體是誰,得回去查查老賬本。不過,這種東西,往往可遇不可求,就算找到,上面的刻字也未必能完全破解其中真意。就像清歌小姐說的,缺了關鍵的‘時間坐標’,知道了方位暗語,也找不到地方。”
話題再次回到了“時間坐標”這個沈清歌研究遇到的關鍵瓶頸上。葉挽秋的心跳依舊很快,但思緒卻因為林見深那個細微的動作和趙老板提到的紫砂壺,而飛快地轉動起來。紫砂壺,卦象刻字,暗語……這會不會是尋找“赤銅小鑰”或相關秘密的另一條線索?林見深知道這套壺的存在嗎?
“是啊,缺了時間,就像少了打開鎖的最后一把鑰匙。”沈清歌輕嘆一聲,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葉挽秋,又迅速移開,看向沈世昌,“三叔,您閱歷豐富,可曾聽祖上長輩提起過,我們沈家,或者與沈家交好的林家、葉家,有沒有什么特別重要的、對幾家都意義非凡的共同紀念日?比如,某位對幾家合作有奠基作用的老祖宗的生辰忌辰?或者,某次重大合作達成的日子?”
她將問題直接拋給了沈世昌,姿態恭敬,卻帶著一種學術探究的執拗。這也是在場許多人都想問,卻不敢輕易問出口的問題。
沈世昌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茶杯邊緣,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雨幕,仿佛在遙遠的記憶中搜尋。茶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雨聲潺潺。
“共同的紀念日……”沈世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感慨,“倒也不是沒有。不過,年代太久,很多細節都模糊了。我記得小時候,聽我父親偶爾提過一嘴,說光緒某年的秋天,好像是我們沈家、林家,還有葉家祖上,第一次合伙走成一筆大生意的日子。具體是哪一年,哪一天,他也記不清了,只說那年的桂花,開得特別晚,也特別香。后來,好像每年桂花將謝未謝的時候,幾家人會小聚一下,算是紀念。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老黃歷了,后來世道亂,人心散,這習慣也就慢慢斷了。”
光緒某年秋天,桂花將謝未謝時。這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時間范圍提示!雖然模糊,但將“時間坐標”的可能范圍,從無限縮小到了一個特定的季節(秋),甚至關聯到了一種具體的物候(桂花)!葉挽秋的心再次提了起來。沈清歌的眼睛也明顯亮了一下,顯然這個信息對她極有價值。
“桂花將謝未謝……”沈清歌低聲重復了一遍,若有所思,“那大概是寒露到霜降之間?這個時間范圍,倒是可以結合當年的老黃歷和氣候記錄,再對應‘巽’、‘坤’等方位在特定節氣時的天象或宅邸光影變化,去做進一步推算……”
她已經開始在腦中飛速進行學術推演了。而葉挽秋,則牢牢地記住了“光緒某年秋,桂花將謝未謝”這個關鍵信息。這或許,就是破解暗語所需的、那把丟失的“時間之鑰”的重要線索!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帶著刻意拉長的腔調,插了進來,打破了茶室里剛剛因為學術探討而略顯熱烈的氣氛。
“嘖嘖,聊得這么高深,又是卦象又是天象的,我們這些俗人可聽不懂。”王駿晃著手中的茶杯,目光卻斜睨著葉挽秋,嘴角掛著那令人不適的、玩味的笑容,“不過,我倒是發現一件有趣的事。葉小姐今天這身打扮……挺別致啊。這墨綠色的裙子,這銀色的鞋……我記得,上周沈公館的宴會上,葉小姐穿的好像是香檳色吧?沈助理今天怎么沒給葉小姐準備衣服?還是說……葉小姐自己,忽然有了‘新’的品味和‘主見’?”
他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突然而精準地,刺破了那層看似溫文爾雅的學術面紗,將所有人刻意回避的、關于葉挽秋“身份”和“處境”的尖銳問題,血淋淋地挑到了明面上。同時,也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沈冰,指向了葉挽秋這身“不合規矩”的著裝選擇。
瞬間,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再次聚焦到了葉挽秋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直接,更加銳利,也更加……復雜。探究,玩味,審視,幸災樂禍,甚至一絲冰冷的警告(來自門口陰影里的沈冰?)。
葉挽秋的身體驟然僵直,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她感到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不是因為羞怯,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憤怒、屈辱和被當眾剝光的難堪。王駿的話,不僅是在羞辱她,更是在挑釁沈冰(或者說沈世昌)的“安排”,將她置于一個更加尷尬和危險的境地。
她該說什么?否認?解釋?還是沉默?
她下意識地,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見深。他依舊背對著這邊,沒有任何動作,仿佛對身后的風波毫無所覺。但葉挽秋卻仿佛能感覺到,他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剛才更加僵硬了一分。
而主位上的沈世昌,也終于將目光,從窗外的雨幕,緩緩移開,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落在了葉挽秋身上。他的目光,平靜,深沉,帶著一種難以喻的、仿佛能稱量出靈魂重量的審視,在她那身墨綠與銀的裝扮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鐘。
那三秒鐘,對葉挽秋而,如同三個世紀。
然后,沈世昌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了然的、甚至帶著一絲奇異興味的弧度。
“王公子觀察得倒是仔細。”沈世昌的聲音響起,依舊平和,卻讓茶室里緊繃的氣氛為之一凝,“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是好事。葉小姐這身打扮,清雅別致,很有眼光。比上次那套,更襯她。”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王駿的挑釁化為無形,甚至轉而稱贊了葉挽秋的“眼光”。但這“稱贊”,聽在葉挽秋耳中,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她心頭發寒。沈世昌沒有追究這身衣服的來歷,沒有質疑她的“主見”,反而以一種近乎縱容的姿態認可了。這背后意味著什么?是他真的不在意?還是……他早就知道,甚至默許了這一切?包括這條墨綠色的裙子,這雙銀色的鞋?
葉挽秋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仿佛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精心布置的舞臺中央,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而操縱燈光和劇本的人,正隱藏在舞臺下方最深的陰影里,帶著莫測的笑容,欣賞著她這自以為是的、笨拙的“表演”。
王駿顯然沒料到沈世昌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說了句“沈先生說的是”,便不再開口,只是看向葉挽秋的眼神,更加陰沉。
沈清歌適時地轉移了話題,重新將討論拉回了“桂花花期與節氣對應”的學術問題上。茶室里的氣氛,在沈世昌的定調下,似乎又重新恢復了表面的和諧與雅致。
但葉挽秋知道,不一樣了。
從她踏入這間茶室,從她選擇這身衣服,從林見深出現在角落,從趙老板提到紫砂壺,從王駿出挑釁,從沈世昌那意味深長的“稱贊”……她已經被無可避免地推到了風暴的最中心,成為了此刻“聽雨軒”里,真正意義上的、吸引著所有目光、算計、秘密與危險的――“全場焦點”。
雨,依舊在下,敲打著屋檐,仿佛永無止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