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松開,帶來一陣近乎窒息的、混雜著狂喜、驚懼和更多復雜情緒的悸動。他依舊穿著那身普通的深灰色棉麻衣衫,臉色在茶室昏黃的光線下,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那道傷痕在陰影中若隱若現。但他的眼神,卻不再是圖書館里那種刻意偽裝的漠然,也不是雜物間里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決絕,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銳利的平靜,像雪山之巔萬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深潭底部斂盡所有光芒的玄鐵。
他沒有看葉挽秋,只是看著王駿,以及王駿手中那杯酒。他的目光,平靜得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原本喧鬧等著看戲的王駿那幾個同伴,不由自主地收斂了笑容,甚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王駿也察覺到了異常,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側過頭,看向這個突然站起來的、看起來有些眼生、卻又莫名讓他感到一絲不安的年輕男人。
“你是誰?”王駿皺了皺眉,語氣帶著被打擾的不悅,以及一絲被對方氣勢隱隱壓制的惱怒。
林見深沒有回答。他只是邁開步子,朝著這邊走了過來。他的步伐很穩,左腿的微跛在刻意控制下幾乎看不出來。他走過茶室中央的空地,走過那些或好奇、或審視、或驚疑不定的目光,徑直走到了葉挽秋和王駿之間。
他在距離王駿一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終于,從王駿手中的酒杯,緩緩移到了王駿的臉上。
“她的酒,”林見深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靜,帶著一種久未說話、略顯沙啞的質感,卻字字如同冰珠落地,“我代她喝。”
茶室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窗外連綿的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隔絕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震驚地、難以置信地、集中在了這個突然出現、語出驚人的年輕男人身上。沈清歌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鏡片后的眼睛猛地睜大。趙老板、陳老等人,也露出了驚愕和若有所思的表情。門口陰影里的沈冰,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定了林見深。
而主位上的沈世昌,也終于,緩緩地,將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他微微側過頭,看向林見深,臉上那慣常的、溫和儒雅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裂紋。那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混合著驚訝、了然、冰冷玩味,以及一絲更深沉、更危險的暗涌的光芒。
王駿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他端著酒杯,看看林見深,又看看臉色蒼白、眼神中卻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光芒的葉挽秋,再下意識地瞟了一眼主位上表情莫測的沈世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他身后的幾個同伴,更是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
“你……你算什么東西?也配代她喝?”幾秒后,王駿才反應過來,臉上閃過被冒犯的怒意,聲音也提高了些許,試圖用音量掩蓋那一瞬間的心虛,“這是我跟葉小姐之間的事,輪得到你一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林見深已經伸出了手。
那只修長、蒼白、骨節分明、帶著薄繭和幾道新舊傷痕的手,極其平穩地,握住了王駿端著酒杯的手腕。
王駿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冰冷而堅定的力量傳來,讓他手中的酒杯不由自主地向前遞出。他下意識地想掙脫,卻發現自己竟然撼動不了分毫。眼前這個看起來清瘦蒼白的男人,力氣大得驚人,而且,那種透過皮膚傳來的、冰冷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讓他心底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寒意。
林見深沒有看他,只是微微低下頭,就著王駿被固定住的手,將杯沿湊到唇邊。
然后,在所有人震驚、錯愕、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他將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發出輕微的吞咽聲。一滴酒液順著他略顯蒼白的唇角滑落,沿著清晰的下頜線,滴落在他深灰色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松開了握著王駿手腕的手。
王駿猝不及防,手腕一松,踉蹌著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琉璃杯差點脫手,酒液也晃出來少許,濺濕了他的袖口。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又是驚怒,又是駭然,指著林見深,嘴唇哆嗦著,卻一時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林見深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抬手,用指尖隨意地抹去唇邊的酒漬,目光重新抬起,平靜地看向王駿,也掃過茶室里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后,落在了主位上,正深深凝視著他的沈世昌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但那平靜之下,卻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緩緩蘇醒,破冰而出,帶著一種久違的、冰冷的、不容褻瀆的凜然。
“酒,我喝了。”林見深的聲音,在死寂的茶室里,清晰得如同玉磬輕擊,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公子若還想喝,我奉陪。但她的酒,”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臉色慘白、眼中卻仿佛有淚光閃爍的葉挽秋,聲音低沉了一分,卻更加堅定,“誰也不能再逼。”
話音落下,茶室里,落針可聞。
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依舊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屋檐,仿佛在為這突如其來、石破天驚的一幕,奏響一曲詭異而緊繃的背景樂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