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抬起眼,看向王駿。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僅僅是平靜,而是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的銳意,像雪原上刮過的、帶著冰碴的風。他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再次伸手,拿起了面前那杯滿溢的酒。
第四杯。
琥珀色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火燒火燎的灼痛,和一股直沖頭頂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氣息。胃部開始痙攣,額角的冷汗更多了。但他握杯的手,依舊穩。
王駿見狀,哈哈大笑,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下,然后挑釁地看著林見深,等著他喝第五杯。
林見深沒有停頓,第五杯。
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失去了最后一點血色,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黑得深不見底,仿佛兩口吞噬了所有光線和痛苦的寒潭。他放下酒杯時,手指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但很快重新握緊,放在膝上。
葉挽秋的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她死死地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她看到林見深額角的汗水,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深灰色的衣襟上。她看到他因為強忍不適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她看到他握著酒杯的、指節泛白的手。
每一杯,都像喝在她的心上。每一口,都灼燒著她的靈魂。
王駿還在倒酒,還在叫囂,臉上的笑容因為酒精和興奮而變得通紅扭曲。他的同伴也跟著起哄,茶室里充斥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野蠻的、名為“看戲”和“欺凌”的氛圍。趙老板等人皺起了眉頭,但沒有人出聲制止。沈清歌閉上了眼睛,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沈世昌……他依舊看著窗外,只是那側臉的線條,似乎比剛才更加冷硬了幾分。
第六杯。
林見深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了些,他握著空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青筋微微凸起。他沒有立刻放下杯子,而是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極力壓制著胃里翻江倒海的惡心和眩暈。然后,他緩緩地,將杯子放下,動作依舊盡量平穩。
“林少爺,還行不行啊?”王駿湊近了些,故意噴著酒氣,聲音帶著惡意的關切,“這才六杯,就不行了?剛才代別人喝酒的豪氣呢?嗯?”
林見深沒有理會他,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極其緩慢地,擦去了額頭和頸側的冷汗。他的指尖冰涼。
王駿嗤笑一聲,再次拿起酒壺。這一次,他倒得更慢,酒液如同琥珀色的毒蛇,緩緩注入杯中,幾乎要滿溢出來。“第七杯,林少爺。七上八下,這可是個好數字。喝下這杯,咱們……再談。”
他將那杯幾乎端不起來的酒,再次推到林見深面前。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卻沒有立刻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等著。
林見深的目光,落在那杯幾乎要溢出來的、琥珀色的液體上。他的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額角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他緩緩地,伸出手。
手指,在觸碰到冰涼杯壁的瞬間,幾不可查地,微微顫栗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難以察覺。
但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葉挽秋,看到了。
一直閉著眼睛、仿佛不忍卒睹的沈清歌,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猛地睜開了眼。
就連一直望著窗外的沈世昌,也在此刻,緩緩地,轉回了目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儀器,鎖定了林見深伸向酒杯的那只,微微顫抖的手。
茶室里,靜得只剩下窗外嘩嘩的雨聲,和王駿粗重而興奮的呼吸。
第七杯。
是繼續忍受這無休止的、充滿惡意的凌虐,直到身體崩潰,尊嚴掃地?
還是……會有別的變數?
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懸停在冰冷的杯壁上,仿佛凝固了時間,也凝固了茶室里所有人,或明或暗的、屏息的等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