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見深。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也離開了茶室,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這個僻靜的回廊拐角。他就站在她身側,一手穩穩地扶著她,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側。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棉麻衣衫,臉色在回廊昏暗的光線下,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的冷汗在發梢閃爍著微光,嘴唇緊抿,沒有一絲血色。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卻如同兩點寒星,冰冷、銳利、燃燒著某種壓抑到極致、卻即將噴薄而出的、近乎實質的怒火,直直地射向愣在當場的王駿。
他的出現,如此突兀,如此安靜,卻又帶著一種石破天驚般的壓迫感。仿佛他本就該在這里,守在這個拐角,等待著這一幕的發生。
王駿顯然沒料到林見深會突然出現,而且是以這樣一種護衛的姿態。他愣了一下,隨即被林見深那冰冷刺骨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寒,酒意似乎都醒了幾分。但緊接著,被當眾(雖然現在只有他們幾個)再次“壞了好事”的惱怒,和一種被“廢物”挑釁的暴戾,重新沖昏了他的頭腦。
“又是你!姓林的!”王駿猛地挺直了腰,試圖用身高和音量來壓制林見深,但聲音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色厲內荏,“陰魂不散是吧?老子跟葉小姐說話,關你屁事!滾開!”
林見深沒有理會他的叫囂。他甚至沒有看王駿,只是低下頭,目光落在葉挽秋驚魂未定、臉色慘白的臉上。那目光中的冰冷怒火稍稍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合著擔憂、自責和某種更復雜情緒的東西。他扶著她腰的手,微微收緊了些,傳遞過來一絲支撐的力量,然后,緩緩地,將她扶著站直,讓她靠在了冰冷的墻壁上,自己則上前半步,擋在了她和王駿之間。
這個動作,無聲,卻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她說了,讓你滾開。”林見深終于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因為之前的烈酒和強忍的不適,而帶著一絲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寂靜潮濕的回廊空氣里,“你沒聽見?”
“我他媽……”王駿被他這種完全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加上酒精的催化,他腦子里最后一絲理智的弦也崩斷了。他猛地揮起拳頭,帶著風聲,朝著林見深那張蒼白卻平靜得令他抓狂的臉砸去!“老子打死你這個廢物!”
然而,他的拳頭,在距離林見深面門還有幾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打,而是打不下去。
林見深不知何時抬起了手,那只修長、蒼白、帶著薄繭和傷痕的手,如同鐵鉗一般,穩穩地、輕易地,在半空中,攥住了王駿揮來的手腕。
王駿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仿佛被鋼圈箍住,劇痛瞬間傳來,讓他慘叫一聲,揮拳的力道瞬間消散,整個人也因為前沖的慣性而向前踉蹌,被林見深攥著手腕,以一種屈辱的姿勢,定在了原地。
“你……你放手!!”王駿又驚又怒,拼命掙扎,另一只手也揮過來,試圖攻擊林見深。但林見深只是手腕微微一轉,一拉一送,王駿只覺得一股巧勁傳來,整個人天旋地轉,被林見深一個干凈利落的過肩摔,狠狠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回廊冰冷潮濕的青石地板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王駿殺豬般的慘叫,在寂靜的回廊里回蕩。他像一只被摔爛的麻袋,蜷縮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胸口和后背,疼得面目扭曲,連慘叫都變得斷斷續續,只剩下痛苦的**。
林見深站在他身旁,微微喘著氣,額角的冷汗更多了。剛才那個過肩摔,顯然也牽扯到了他左腿的舊傷,他的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低頭,看著在地上痛苦蠕動的王駿,眼神冰冷,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看一團礙眼的垃圾。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林見深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冷酷,“再碰她一下,我廢了你。”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的王駿,轉身,走向靠在墻壁上、臉色蒼白、眼中卻充滿了震驚、后怕和一絲難以喻光芒的葉挽秋。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回廊昏暗的光線,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混合著酒氣的馨香,也能看到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和那因為強忍不適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因為冰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他的掌心,帶著薄繭,冰涼,卻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還能走嗎?”他低聲問,聲音比剛才柔和了無數倍,卻依舊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
葉挽秋看著他,看著他蒼白臉上滾落的冷汗,看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卻在此刻清晰映出她身影的幽暗,看著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楚,疼痛,卻又帶著一種難以喻的、近乎滾燙的暖流。她用力點了點頭,反手握緊了他冰涼的手。
“能。”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堅定。
林見深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握緊了她的手,轉身,牽著她,就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邁出一步時――
“站住。”
一個冰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女聲,從回廊的另一端,茶室小門的方向,傳了過來。
沈冰站在那里,不知已經看了多久。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色褲裝,臉色是慣常的平靜,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卻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冰冷地注視著回廊里的一片狼藉――在地上**的王駿,握著手、準備離開的林見深和葉挽秋,以及那個靠在廊柱上、驚魂未定的侍者。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林見深和葉挽秋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緩緩抬起,看向了林見深的眼睛。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再次凝固。雨絲,依舊斜斜地飄進回廊,帶著冰冷的濕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