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如同驚雷,炸響在狹窄潮濕、只有嘩嘩雨聲作伴的回廊里,也炸響在葉挽秋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她僵在原地,瞳孔因為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收縮,目光死死地釘在沈冰那只以詭異角度軟垂下來的右手腕上,以及,林見深那剛剛收回、指尖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骨節分明的手。
空氣仿佛凝固了,被冰冷的雨絲、濃重的血腥味(也許是錯覺,也許是沈清歌掙扎時弄傷了哪里)、以及這令人窒息的對峙所凍結。只有沈清歌倒在地上、捂著脖頸發出的、壓抑而痛苦的咳嗽和干嘔聲,斷斷續續,撕扯著這片死寂。
沈冰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落,混合著飄入的雨絲,順著她緊繃的下頜線條滑下。劇痛讓她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痙攣,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將幾乎沖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此刻不再僅僅是冰冷,而是燃起了兩簇近乎實質的、冰冷的火焰,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了近在咫尺的林見深。那目光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被挑戰權威的暴戾,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被背叛的、淬了毒的殺意。
她左手依舊捂著扭曲變形、劇痛鉆心的右腕,但身體卻像一張繃緊的弓,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戒備狀態。盡管右手暫時廢了,但她依舊是沈世昌最鋒利的那把刀,哪怕只剩一只手,也依舊致命。
“林、見、深。”沈冰從牙縫里,一字一頓地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帶著血腥氣,每一個音節都像冰錐,狠狠砸在凝滯的空氣里,“你找死。”
林見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遙,微微喘息著。剛才那一下迅如閃電、狠辣精準的突襲,顯然牽動了他左腿的舊傷,也耗費了他此刻身體狀態下極大的氣力。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打濕了鬢角的碎發,順著清晰的下頜線滴落。但他站得很穩,腰背挺直,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迎視著沈冰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或懼意。
“我說了,她不能死。”林見深的聲音,因為剛才的爆發和此刻身體的負荷,而更加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斬釘截鐵的冷酷,“至少,現在不能。”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蜷縮著、依舊在痛苦嗆咳、眼神渙散、仿佛失了魂的沈清歌,那目光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冰冷的、評估價值的審視。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基于“線索不能斷”這個冷酷邏輯的事實。救沈清歌,并非出于善意或憐憫,而是因為,她還有用。
沈冰顯然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眼中的殺意更盛,但同時也掠過一絲極其冰冷的、近乎譏誚的光芒。“你以為,你能保住她?”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你以為,你今天廢了我一只手,就能走出這‘聽雨軒’?”
“我能不能走出去,是我的事。”林見深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在討論天氣,“但她現在如果死了,你要如何向沈先生解釋?嗯?沈助理。是解釋她突發急病,還是解釋她……不小心摔斷了脖子?”
他毫不避諱地點出了沈冰剛才想要扼殺沈清歌的意圖,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直白。他在用沈清歌的“意外死亡”可能帶來的麻煩,來反制沈冰。
沈冰的呼吸一滯,眼中殺意翻騰,但掐在沈清歌脖頸(或者說,原本打算掐死她)這件事,確實是她一時情急下的沖動,經不起任何“意外”之外的推敲。尤其是在葉挽秋這個“外人”親眼目睹的情況下。沈清歌如果現在死了,無論沈世昌是否知情或授意,沈冰都難逃一個“保護不力”甚至“殺人滅口”的嫌疑,這無疑會給沈世昌、給沈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在“巽下斷坤上連”的秘密、葉挽秋的身份、林見深的出現,這一切都攪在一起、暗流洶涌的當下,任何節外生枝,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
這顯然是林見深算準了的。他用最暴烈的方式(折斷沈冰的手腕)阻止了最直接的威脅(沈清歌被殺),同時也將沈冰置于了一個兩難的境地――繼續動手殺沈清歌滅口,風險劇增;不動手,剛才沈清歌那些充滿血腥指控的嘶喊,已經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激起了無法忽視的漣漪。
葉挽秋站在幾步之外,背靠著冰冷的廊柱,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雙腿。她的大腦因為接連的沖擊而一片混亂,胃里翻江倒海,混合著剛才強壓下的酒意、目睹暴力的驚駭、以及沈清歌那些嘶喊帶來的、巨大的信息沖擊。沈清……被逼死?沈世昌是幫兇?他們把她弄來,想干什么?她長得像誰?
無數個問題,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她腦海中瘋狂纏繞、撕咬。她看著地上仿佛瞬間蒼老、失魂落魄的沈清歌,看著捂著手腕、眼神淬毒般盯著林見深的沈冰,看著擋在中間、臉色蒼白卻挺直如松、仿佛獨自對抗著整個黑暗深淵的林見深,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
她該怎么做?她能怎么做?尖叫?逃跑?還是沖上去,擋在林見深和沈冰之間?哪一種選擇,看起來都如此蒼白無力,如此……愚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劍拔弩張的對峙中,地上蜷縮的沈清歌,忽然動了動。她似乎從劇烈的嗆咳和窒息般的痛苦中,稍微緩過了一口氣。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凌亂的發絲沾滿了淚水和泥濘,粘在蒼白如紙的臉上。那副歪斜的無框眼鏡后面,原本清澈沉靜、此刻卻充滿了血絲和渙散的眼睛,茫然地轉動著,掠過沈冰淬毒的臉,掠過林見深冰冷的側影,最后,定格在了葉挽秋臉上。
那目光,空洞,迷茫,帶著一種極致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希望的痛苦,和一種……詭異的、近乎癡迷的專注。
葉挽秋被她這樣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寒,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脊背緊緊貼住了冰冷的廊柱。
然后,沈清歌的嘴唇,極其緩慢地,嚅動了幾下,發出幾個破碎的、如同夢囈般的音節。
“……像……真像……”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跳。
沈清歌死死地盯著她,渙散的眼神里,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絲瘋狂的光芒,那光芒里,充滿了無盡的悲傷、痛苦,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懷念的扭曲。
“你……你長得……真像她啊……”沈清歌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詭異的、斷斷續續的笑聲,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從她紅腫的眼眶里滾落,“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還有……嘴角那顆痣……呵呵……哈哈哈……他們……他們把你找來了……他們果然……還是不肯放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破碎,最后幾乎變成了神經質的喃喃自語,眼神也重新渙散開去,仿佛沉浸在了某個只屬于她的、充滿了無盡悲傷和恐怖的噩夢里。
但她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葉挽秋的心上。
像誰?像誰的眼睛?嘴角的痣?他們不肯放過誰?
是像沈清嗎?還是……像那個與“巽下斷坤上連”有關的神秘女子?像那個可能與她身世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早已消失在時光長河中的某個存在?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近乎宿命般的冰冷,從葉挽秋的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她如墜冰窖,連指尖都變得冰涼。她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自己的嘴角――那里,確實有一顆小小的、顏色很淡的痣。她從未在意過,可此刻,在沈清歌那詭異的目光和破碎的囈語中,這顆痣,仿佛變成了某種不祥的標記,某種將她與那些黑暗秘密捆綁在一起的、無形的烙印。
林見深也聽到了沈清歌的話。他冰冷的眼神微微一動,目光銳利地掃過葉挽秋瞬間變得慘白的臉,和那下意識撫上嘴角的手指。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緊,眼中掠過一絲更加深沉復雜的情緒,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下,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他沒有去看沈清歌,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沈冰身上,防備著她任何可能的暴起發難。
沈冰自然也聽到了沈清歌的囈語。她的臉色,在劇痛和殺意之中,又蒙上了一層更加陰沉的、近乎鐵青的顏色。沈清歌這些話,無異于在已經岌岌可危的堤壩上,又鑿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她死死地瞪著沈清歌,那目光,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
“沈、清、歌。”沈冰的聲音,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毀滅一切的殺意,“你,真的,活得不耐煩了。”
這一次,她的殺意,不再僅僅是針對沈清歌可能泄露的秘密,而是直接針對沈清歌這個人本身。沈清歌剛才那些話,已經越過了她所能容忍的底線太多太多。
沈清歌似乎被沈冰這毫不掩飾的殺意刺激到了,渙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看向沈冰,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的、混合著無盡悲傷和瘋狂的慘笑。
“殺了我啊……”她嘶啞地笑著,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泥濘,顯得格外凄厲,“就像你們殺了沈清一樣……殺了我啊!反正……反正我也活夠了……這吃人的沈家……這骯臟的秘密……我早就……”
她的話,再次戛然而止。
這一次,不是因為被扼住喉嚨,而是因為,從茶室小門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清晰而平穩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