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有力,踏在回廊濕潤的青石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如同敲擊在每個人心頭的聲響。
伴隨著腳步聲,一個溫和、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男聲,從回廊拐角的陰影處,清晰地傳了過來:
“清歌,你喝多了。”
是沈世昌。
他來了。
就在這最緊張、最混亂、殺意幾乎要沖破所有理智防線的時刻,這場“聽雨軒”茶會的真正主人,掌控著一切棋局、深不可測的沈家三爺,沈世昌,終于親自到場了。
那溫和的語調,平靜的話語,如同在談論天氣,卻像一道冰冷的閘門,瞬間截斷了回廊里所有翻騰的殺意、瘋狂、痛苦和恐懼。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葉挽秋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林見深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但下一秒,又緩緩地放松下來,只是那放松的姿態下,是更加深沉的、全神貫注的戒備。他微微側過身,將葉挽秋更加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冰的臉色,在聽到沈世昌聲音的瞬間,劇烈地變幻了一下。那淬毒的殺意、被挑戰權威的暴怒、以及手腕劇痛帶來的慘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一種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恭順和……一絲極難察覺的、隱藏在最深處的、近乎恐懼的東西所取代。她捂著扭曲手腕的左手,幾不可查地收緊,身體卻挺得筆直,仿佛剛才那場幾乎失控的沖突、那只被折斷的手腕,從未發生過。
而地上蜷縮的、陷入半瘋狂狀態的沈清歌,在聽到沈世昌聲音的剎那,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冰冷的閃電擊中,猛地劇烈顫抖起來。她臉上那瘋狂扭曲的慘笑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抑制的、如同見到天敵般的極致恐懼。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更加凄厲的尖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瞪得極大,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收縮成針尖大小,死死地盯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于,在回廊拐角處,昏黃的光線下,一道頎長、沉穩、穿著深灰色中式長衫的身影,緩緩踱步而出。
沈世昌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慣常的、溫和儒雅的微笑,仿佛只是出來散散步,看看雨景。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回廊里的一片狼藉――臉色慘白、捂著手腕、垂首肅立的沈冰;擋在葉挽秋身前、臉色蒼白卻挺直如松、眼神平靜的林見深;以及,蜷縮在地上、抖如篩糠、臉上淚水泥濘交織、眼神充滿極致恐懼的沈清歌。
他的目光,在沈冰那只扭曲變形的手腕上,微微停頓了半秒,然后又掃過林見深那微微發顫、卻緊握成拳的右手,最后,落在了葉挽秋那驚魂未定、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驚懼和茫然的臉上。
他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絲,但那笑意,并未抵達眼底。那雙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平靜的、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幽深。
“看來,”沈世昌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地上瑟瑟發抖的沈清歌身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我這場‘聽雨’的茶會,倒是比外面的雨,更加‘熱鬧’幾分。”
他緩緩踱步,走到沈清歌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似乎想去扶她。
“清歌,地上涼,起來說話。”他的聲音,溫和得如同最慈祥的長輩。
然而,沈清歌卻像觸電般猛地向后縮去,仿佛沈世昌伸出的不是手,而是毒蛇的獠牙。她臉上的恐懼,幾乎要滿溢出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聲音,死死地抱緊了自己,蜷縮成一團,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里,不敢再看沈世昌一眼。
沈世昌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他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眼底的幽深,似乎又濃郁了幾分。
他轉過身,看向林見深和葉挽秋,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最后,落在了林見深臉上。
“林少爺,”沈世昌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的助理,似乎給你添麻煩了。”
他看了一眼沈冰那只扭曲的手腕,又看向林見深,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溫和依舊,卻讓葉挽秋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手,沒事吧?”沈世昌問,語氣關切,仿佛真的只是在關心林見深是否受傷。
林見深迎著沈世昌的目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回視著,沒有一絲波瀾。他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卻清晰:“多謝沈先生關心,無礙。”
沈世昌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然后,他的目光,轉向了被林見深擋在身后半步的葉挽秋。
“葉小姐,”沈世昌看著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穿透力,“看來,今晚的茶,喝得不太平。讓你受驚了。”
葉挽秋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腔。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用力地、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沈世昌臉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他不再看葉挽秋,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蜷縮顫抖、如同驚弓之鳥的沈清歌,又掃了一眼垂首肅立、仿佛剛才的一切沖突都與其無關的沈冰,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林見深臉上。
“既然都沒事,”沈世昌的聲音,依舊平穩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力量,“那就,都先回茶室吧。雨大,外頭涼。有什么誤會,坐下,慢慢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冰那只扭曲的手腕,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餐加一道菜:
“沈冰,去讓陳醫生看看你的手。其他人,都進來吧。茶,該涼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過身,負手而立,望著回廊外那被無邊雨幕籠罩的、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欣賞一幅絕美的雨景圖。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聽雨”的茶會,早已變味。剛才那短暫的、充滿了暴力和血腥指控的沖突,就像投入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這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瘋狂擴散,將所有人,都拖向一個更加深不可測、更加危險的漩渦中心。
而那聲被沈清歌死死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無聲的驚叫,仿佛依舊回蕩在這條狹窄潮濕、光線昏暗的回廊里,混合著嘩嘩的雨聲,久久不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