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沒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先是飛快地掃視了一遍茶室內的環境和眾人,確認沒有明顯的、即時的威脅后,才微微側身,對葉挽秋示意了一下。葉挽秋會意,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盡量維持著表面的鎮定,走到其中一個空位前,緩緩坐下。墨綠色的絲絨裙子在坐下時,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響。銀色的高跟鞋,在她腳邊,反射著冰冷的光。
林見深則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他的坐姿依舊挺直,但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向葉挽秋的方向傾斜,形成了一個隱約的保護姿態。他端起面前侍者剛斟上的、已經微溫的茶,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有限的暖意,目光低垂,仿佛在專心研究杯中茶葉沉浮的姿態。
沈世昌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那溫和的弧度,似乎幾不可查地,加深了一絲,但轉瞬即逝。他沒有再關注他們,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趙老板和陳老等人,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閑適和平和,仿佛剛才回廊里那驚心動魄的一切,真的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陳老,剛才我們聊到哪兒了?”沈世昌微笑著問,“哦,對了,是說到您收藏的那幅明代的《西山訪友圖》?聽說上面的題跋,涉及幾位云城先賢的雅集,其中似乎就有我們沈家的一位遠祖?”
陳老顯然沒想到沈世昌會在這個時候,將話題如此自然地引回到之前的、看似風雅的閑聊上。他愣了一下,才連忙接話:“啊,是,是的,沈先生好記性。那幅畫上的題跋,確實提到了嘉靖年間,云城幾位文人墨客在西山的一次雅集,其中一位‘沈公明遠’,據考,很可能就是沈氏家譜上記載的、萬歷朝那位曾任工部主事的沈……”
話題,就這樣,被沈世昌強行拉回到了“安全”的、屬于歷史掌故和風雅趣聞的軌道上。趙老板等人雖然心中疑竇叢生,驚魂未定,但見沈世昌如此姿態,也只得按下滿腹疑問,順著他的話題,小心翼翼地接話,試圖重新營造出一種“茶會”應有的、松弛而高雅的假象。
然而,這假象之下,是更加洶涌的暗流。每個人都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期待著沈冰的返回,或者……擔憂著沈清歌的情況。也有人,用更加隱蔽、更加復雜的目光,打量著沉默坐在角落里的林見深和葉挽秋。林見深那蒼白的臉色、微跛的腿,葉挽秋那驚魂未定、強作鎮定的神情,以及她身上那件與茶會氛圍既契合又隱隱透出倔強的墨綠色絲絨裙,都成了無聲的、充滿懸念的注腳。
葉挽秋強迫自己端起茶杯,小口啜飲。溫熱的茶水滑過干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無法驅散心底那徹骨的寒意。她能感覺到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也能感覺到身邊林見深那沉默卻緊繃的姿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主位上,那個正與陳老談笑風生、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儒雅男人。
沈世昌。
這個她應該稱之為“仇人”或至少是“危險源頭”的男人,此刻表現得如此平靜,如此……無害。但正是這種平靜和無害,讓她感到更加深沉的恐懼。他就像一頭蟄伏在黑暗叢林最深處的、優雅而危險的猛獸,你永遠不知道,他溫和的笑容之下,藏著怎樣鋒利的獠牙,和多么冷酷的算計。
他將沈清歌那血淋淋的指控,輕描淡寫地定性為“喝多了”。他將林見深折斷沈冰手腕的暴力沖突,定義為“誤會”。他讓一切重新回到“茶會”的軌道,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但這可能嗎?
沈清歌那些話,像一把鑰匙,已經打開了一扇通往無盡黑暗和血腥往事的大門。門后的東西,已經被在場所有人(至少是部分人)隱約窺見。沈冰的手腕,林見深的攻擊,都標志著那層脆弱的、維持著表面和平的薄冰,已經徹底碎裂。
沈世昌此刻的平靜,不是結束,而是暴風雨前,最深沉、也最危險的寧靜。他在等什么?在計算什么?還是在……享受這種將所有人、所有秘密、所有生死,都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時間,在一種極度詭異、極度緊繃的、名為“假裝一切正?!钡姆諊校徛嘏佬?。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連綿不絕,敲打著屋檐,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煩的聲響。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茶室的小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沈冰回來了。
她已經換了一身干凈利落的黑色褲裝(款式與之前那套略有不同),右手手腕處,被專業的醫用繃帶和夾板固定、包扎得嚴嚴實實,吊在胸前。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些許,但依舊蒼白,嘴唇緊抿,沒有任何表情。那只完好的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她走進茶室,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主位的沈世昌身上,微微欠身。
“三爺,陳醫生看過了,腕骨輕微骨裂,已經處理好了,沒有大礙?!彼穆曇?,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平穩,仿佛在匯報一件與己無關的工作。
“嗯,沒事就好?!鄙蚴啦c了點頭,目光在她吊著的右手腕上停留了一瞬,語氣溫和,“辛苦了,坐下休息吧?!?
“是。”沈冰應了一聲,走到了沈世昌身后側方,那個她慣常站立的位置,垂手肅立。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再次開始無聲地掃視全場,尤其是在林見深和葉挽秋身上,多停留了幾乎難以察覺的一瞬。那目光,冰冷,銳利,但之前那種淬毒的殺意,已經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仿佛要將一切細節都刻入靈魂的審視所取代。
沈冰的回歸,像一塊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茶室里的氣氛,因為她的出現,而變得更加微妙和緊繃。她那只吊著的、包扎嚴實的手腕,無聲地訴說著剛才回廊里發生的、絕非“誤會”的暴力沖突。而她此刻平靜無波、仿佛什么都沒發生的姿態,則更加襯托出沈世昌那深不可測的掌控力。
主人到場,心腹回歸,傷者包扎,沖突“平息”。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種“正?!钡能壍?。
但所有人都知道,風暴,并未過去,只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按捺,暫時收攏在了這間名為“聽雨軒”的、華麗而危險的囚籠之內。而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這被壓抑的風暴,都可能因為某個微小的火星,而再次、更加猛烈地爆發。
而那個點燃火星的人,或許,就是此刻正沉默地坐在角落,臉色蒼白,眼神深不見底,剛剛折斷過沈冰手腕的――林見深。
也或許,是那個驚魂未定,卻因為沈清歌的指控和沈世昌的“平靜”,而開始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身處境、內心某種冰冷決絕正在緩慢成型的――葉挽秋。
沈世昌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全場,最后,似乎不經意地,落在了林見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未動的茶杯上。
“林少爺,”沈世昌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依舊,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茶涼了,我讓人給你換一杯熱的?”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緩緩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讓整個茶室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畢竟,接下來,我們還有很長的‘夜’,要熬。也有很多的‘話’,要‘慢慢說’?!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