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疼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涌。她忽然很想問他,疼不疼?累不累?為什么要忍受這一切?為什么要這樣……保護她?
但話到嘴邊,卻又死死地咽了回去。她知道,她不能問。此刻,任何多余的話語,都可能成為新的靶子,打破這脆弱的平衡。
她只能更緊地,回握住他冰涼的手。用自己同樣冰涼、卻努力傳遞出一點點溫暖和力量的指尖,輕輕地,在他粗糙的掌心,按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微小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林見深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那空茫地落在遠處油畫上的目光,終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垂落下來,與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依舊深得像寒潭,平靜無波,只有最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那里面,有疲憊,有痛楚,有冰冷的怒意,但似乎,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茫然的……怔忪。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是恐懼,是擔憂,是依賴,還是別的什么?
葉挽秋不知道。她只是看著他,用那雙因為酒意、驚懼、疲憊和此刻翻涌的復雜情緒而顯得格外濕潤、格外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傳遞著連她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的、混亂而洶涌的情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悠揚的華爾茲旋律,璀璨的水晶燈光,周圍那些或審視、或復雜、或冰冷的目光……一切都仿佛褪去了顏色,褪去了聲音,褪去了形狀。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在這冰冷而華麗的舞池中央,沉默地對視,冰冷而緊密地,牽著彼此的手。
直到――
“好。”
一個溫和的、帶著笑意的、卻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醒所有人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這近乎凝固的、無聲的對視。
沈世昌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靠近舞池的一張絲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新斟的、冒著熱氣的黃酒,臉上帶著欣賞的、仿佛觀看了一場精彩表演般的笑容,輕輕拍了兩下手。
掌聲清脆,在空曠的舞池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不協調的意味。
音樂,還在繼續。但林見深和葉挽秋,卻像被這掌聲驚動的、提線木偶,同時松開了彼此的手,拉開了距離。
指尖分離的瞬間,那冰涼的觸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氣微涼的觸感,和掌心驟然空落的不適。
林見深的手,迅速垂落回身側,五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仿佛在感受著殘留的溫度,又仿佛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他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靜,只是那蒼白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透明了幾分。
葉挽秋的手,也飛快地收了回來,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薄繭帶來的粗糙觸感和那奇異的冰涼。她低下頭,不敢去看沈世昌,也不敢再去看林見深,只覺得臉頰燙得厲害,心跳再次失序。
“跳得不錯。”沈世昌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依舊,聽不出絲毫異樣,“年輕人,就是該有些活力。看來,葉小姐和林少爺,倒是很合拍。”
他用了“合拍”這個詞。在剛剛經歷了那樣一場風波之后,在這充滿了詭異和壓迫的“舞蹈”之后。這“合拍”,像是一句輕飄飄的調侃,又像是一句意味深長的、不容辯駁的定性。
林見深微微欠身,對著沈世昌的方向,聲音沙啞而平靜:“沈先生謬贊。晚輩舞技生疏,貽笑大方了。”
葉挽秋也連忙跟著,聲音細若蚊蚋:“沈先生過獎了。”
沈世昌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將目光,投向了依舊站在門口附近、神情復雜的趙老板等人。
音樂,還在悠揚地流淌。舞池中央,只剩下他們兩人略顯僵硬的身影,和地上那兩道短暫交纏、又迅速分離的影子。
第一次牽手,在這樣的場景下,以這樣的方式,開始,又結束。
冰冷,倉促,充滿了被迫與無奈。
但指尖殘留的觸感,掌心傳遞的溫度,和那短暫對視中,無法說的復雜情緒,卻如同烙印,深深地,刻進了這個混亂、危險、而又漫長的雨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