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可以像過去十七年那樣,繼續隱藏在暗處,獨自舔舐傷口,尋找復仇的線索。可他卻為了她,一次次地,將自己置于更加危險、更加艱難的境地。
為什么?
僅僅因為她是“葉挽秋”?是葉家的孤女?是可能與“巽下斷坤上連”秘密有關的人?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沈清歌那凄厲的指控和破碎的囈語,再次在她耳邊回響――“像……真像……他們把你找來了……他們不肯放過……”
像誰?不肯放過誰?
她撫上自己嘴角那顆淡色的小痣,指尖冰涼。這顆痣,難道真的承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與她身世相關的秘密?與沈清歌口中的“她”,與林見深家族的過往,與沈世昌的“關注”,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那么,林見深保護她,是否也與此有關?是因為她可能是揭開某個秘密的“鑰匙”?還是因為……在那些冰冷的算計和利用之下,也隱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于“林見深”個人的、超越了利益和復仇的……什么?
葉挽秋不知道。她的心亂得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理不清,剪不斷。但有一點,她無比清楚――看著身邊這個蒼白疲憊、傷痕累累、卻依舊在沉默中挺直脊背(即使在閉目休息時,他的背脊也未曾完全松懈)的少年,她的心跳,無法控制地,為他而悸動,為他而疼痛。
那不是浪漫的心動,不是少女懷春的羞澀。那是一種更加復雜、更加沉重、也更加……無可奈何的情感。混合著感激,歉疚,擔憂,心疼,以及一種在絕境中,看到唯一同類、唯一依靠的、近乎本能的親近與依賴。
她的心跳,在為他而狂跳。為他的傷痛,為他的隱忍,為他那冰冷面具下,可能隱藏的、不為人知的溫柔與掙扎。
就在這時,車子輕輕一震,平穩地啟動了。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濕滑路面發出的、沙沙的聲響,混合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成為了車廂內新的背景音。
沈冰開得很穩,速度適中,目光專注地注視著前方被雨刷來回刮拭、顯得有些模糊的車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再通過后視鏡看他們,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盡職的司機。
車廂內,陷入了一種更加深沉的、只有呼吸聲和引擎雨聲相伴的寂靜。
林見深依舊閉著眼,仿佛已經睡著了,或者,只是在用這種方式,最大限度地保存體力,對抗疼痛。但他的呼吸,似乎比剛才平穩了一點點。
葉挽秋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緊握的雙手,讓僵硬的身體,一點點地,靠向身后的椅背。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但她的精神,卻因為身邊這個人,因為今晚發生的一切,而異常清醒,異常……混亂。
她的目光,無法從林見深的側臉上移開。在車窗外交錯而過的、被雨水暈染成一片模糊光斑的路燈光影中,他的臉明明滅滅,時而清晰,時而隱入黑暗。那蒼白的膚色,緊蹙的眉頭,抿緊的嘴唇,和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在光影變幻中,構成一幅令人心碎而又無法移開視線的畫面。
她的心跳,隨著光影的明暗,隨著他呼吸的起伏,而時快時慢,時而懸在喉嚨口,時而沉沉墜入谷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很長。在車子經過一個稍大的顛簸時,林見深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眉頭蹙得更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和引擎聲掩蓋的、壓抑的悶哼。
葉挽秋的心,也隨之狠狠一揪。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極其輕微地,朝著他的方向,挪動了一點點。距離依舊很遠,遠不足以碰觸到他,但那是一個下意識的、想要靠近、想要給予一點微弱慰藉的姿態。
就在她挪動的瞬間,林見深那一直緊閉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他就那樣,在昏暗顛簸的車廂里,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睜開了眼睛。
然后,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她。
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舊深得像兩口寒潭,因為疼痛和疲憊,而失去了往日那種銳利冰冷的鋒芒,顯得有些渙散,有些空茫。但在那空茫的深處,仿佛又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地凝聚,在靜靜地流淌。
他就那樣看著她,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卻又仿佛帶著千萬語。
葉挽秋的心臟,在與他目光相接的瞬間,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更加瘋狂的速度,劇烈地搏動起來,撞得她胸腔生疼,耳膜轟鳴。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黑暗中,瞬間燒得滾燙。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那揮之不去的痛楚,那冰冷的戒備,但似乎……也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茫然的、與她此刻心境隱隱呼應的……復雜。
兩人就這樣,在昏暗顛簸、只有雨聲和引擎聲作伴的車廂后座,在沈冰沉默駕駛的背影之后,隔著短短的距離,無聲地對視著。
沒有語,沒有動作,只有目光在空氣中,緩慢地、沉重地交織。
她的心跳,如擂鼓,如驚雷,在這密閉的空間里,仿佛被無限放大,震耳欲聾。
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黑暗中,因為緊張、擔憂、羞澀和無數復雜情緒而微微閃爍、泛著水光的眼睛,看著她那因為緊咬而顯得格外紅潤的、微微顫抖的唇。
時間,仿佛再次被拉長,被凝固。
直到,車子緩緩減速,最終,在一個熟悉的、老舊公寓樓的陰影里,平穩地停了下來。
到了。
她的心跳,也隨之,驟然一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