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穩的瞬間,那在黑暗中無聲交織、幾乎要凝固時間的對視,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驟然剪斷。葉挽秋猛地移開目光,像是被燙到一般,慌亂地低下頭,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她能感覺到臉頰滾燙的溫度,在昏暗的車廂里,仿佛兩團燃燒的、無處遁形的火焰。
林見深的目光,在她移開視線的下一秒,也緩緩收了回去。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充滿了無聲復雜情緒的對視,只是她因疲憊和緊張而產生的幻覺。但他胸膛的起伏,似乎比剛才更加急促了些,握著受傷右手的左手,指節也收得更緊了些。
沈冰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熄了火,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推開了駕駛座的車門,走了出去。冰冷的夜風和細密的雨絲,瞬間涌入溫暖(或者說沉悶)的車廂,帶來一陣令人清醒的寒意。
葉挽秋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雨水和泥土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從那令人心悸的對視余韻中掙脫出來。她伸手,推開了自己這一側的車門。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她扶著車門,邁出有些發軟的腿,踏上了公寓樓下濕漉漉的水泥地面。銀色的高跟鞋踩在積水上,發出輕微的、帶著水漬的聲響。
她站定,轉身,看向車廂另一側。林見深也已經睜開了眼,他正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有些艱難地,試圖推開沉重的車門。他的動作遲緩,每一下用力,似乎都牽扯到左腿的傷痛,讓他的眉頭緊緊蹙起,額角的冷汗在昏黃的路燈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葉挽秋幾乎想也沒想,快步繞過車尾,走到他那一側,伸手,幫他拉開了車門。她的動作有些急,指尖碰到了他扶著車門框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讓她心尖一顫,連忙縮回手,像只受驚的兔子。
林見深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靜,帶著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幾不可查的、難以喻的復雜。他沒有說“謝謝”,只是借著車門打開的力道,更加緩慢地,將自己沉重的身體,從座椅里挪了出來。
他的左腿在落地時,明顯無法承受身體的重量,猛地一軟,整個人趔趄著向前倒去!
“小心!”葉挽秋驚呼一聲,再也顧不得什么矜持和距離,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她的手,恰好扶在了他的手臂上。隔著深灰色棉麻衣衫略顯單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滾燙的溫度,和那無法抑制的、因為疼痛而產生的、細微的顫抖。
林見深的身體,在她的攙扶下,勉強穩住了。但他幾乎將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她纖細的手臂上。那重量沉甸甸的,帶著灼熱的體溫和無法說的痛楚,幾乎要讓葉挽秋站立不穩。但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另一只手也下意識地扶住了他的腰側。
兩人此刻的姿勢,極其親密,也極其狼狽。在細密的夜雨中,在昏黃的路燈下,在老舊公寓樓斑駁的陰影里,她幾乎整個人都半倚在他懷里(或者說,他半靠在她身上),雙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和腰側,才能勉強維持著兩人不一同摔倒。
林見深微微喘息著,額頭的冷汗混合著冰涼的雨絲,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低著頭,溫熱而略帶急促的呼吸,噴灑在她的發頂,帶來一陣奇異的、混合著藥味、血腥氣和屬于他自身清冽氣息的暖流。他的身體,因為疼痛和極力的克制,而微微顫抖著,那顫抖,透過相貼的肢體,清晰地傳遞給了她。
葉挽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疼痛得幾乎要窒息。她能聞到他身上那極淡的、混合了汗水、雨水、藥味和冰冷氣息的味道,能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滾燙而沉重的溫度,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沉重的喘息。這一切,都讓她心如刀絞,也讓她……臉頰滾燙,四肢發軟。
“能……能走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無法掩飾的擔憂。
林見深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了閉眼,似乎在積攢力氣。幾秒后,他才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極其緩慢地,握住了她扶在他手臂上的手腕。他的掌心,依舊冰涼,帶著薄繭,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帶著一種克制的意味,仿佛在確認她的存在,也在試圖借力,重新找回平衡。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然后,他嘗試著,將一部分重量,重新移回自己的右腿上,同時,松開了握著葉挽秋手腕的手,也微微掙開了她扶在他腰側的手。
他重新站直了身體,盡管左腿依舊無法完全受力,身形也依舊不穩,但至少,不再完全依靠她的支撐。他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她滿是擔憂的目光,聲音低沉而平靜:“走吧。”
葉挽秋看著他努力挺直的、卻依舊微微顫抖的脊背,看著他蒼白臉上不斷滾落的汗水和雨水,心臟像是泡在了一汪酸澀的溫水里,又疼又軟。她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隨時準備在他再次踉蹌時,伸手扶住他。
沈冰一直站在車邊,沉默地看著他們。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雨夜的昏黃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評估的光芒。她沒有上前幫忙,也沒有催促,只是像一個最盡職也最冷酷的旁觀者,看著他們這狼狽而艱難的相互攙扶。
直到林見深在葉挽秋的無聲陪伴下,緩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到了公寓樓的單元門口,沈冰才終于動了。她鎖好車,邁著平穩而無聲的步伐,跟了上來。她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黑色的雨傘。她沒有打開,只是拿在手里,像一件冰冷的、無用的裝飾品。
老舊公寓樓的樓道,狹窄,昏暗,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油煙氣息。聲控燈在腳步聲中次第亮起,發出昏黃而微弱的光,勉強照亮腳下布滿灰塵和污漬的水泥臺階。對于腿腳不便的林見深來說,上樓,幾乎成了一種酷刑。
每一級臺階,都像是要耗盡他全部的力氣。他必須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粗糙的水泥扶手,右腿先邁上臺階,然后,用盡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將幾乎無法用力的左腿,艱難地拖上去。動作緩慢,滯澀,充滿了難以喻的痛苦。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角、鬢邊、頸側滾滾而下,迅速浸濕了他深灰色的衣領和后襟。他緊咬著牙關,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偶爾,會從喉嚨深處,溢出一兩聲壓抑到極致的、沉悶的痛哼。
葉挽秋走在他身后,看著他每一步的艱難,看著他被汗水濕透的后背,看著他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死死抓住扶手的手,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反復揉搓,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幾次伸出手,想要扶他,但看到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和他眼中那冰冷而固執的、拒絕任何幫助的光芒,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落。
她知道,他不愿在她(或許也在沈冰)面前,展露更多的脆弱。那份驕傲,那份孤絕,那份在絕境中也不肯輕易低頭的倔強,在此刻,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展現得淋漓盡致。
沈冰依舊沉默地跟在最后,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始終沒有離開過林見深,尤其是他那只受傷的右手,和那條明顯已經瀕臨極限的左腿。那目光里,有評估,有冰冷的算計,或許,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殘忍的欣賞?
終于,挪到了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的舊防盜門前。葉挽秋掏出鑰匙,手指因為冰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試了幾次,才將鑰匙插進鎖孔,打開了門。
門內,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遠處城市的燈火余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斑。空氣里,是熟悉的、沉悶的、屬于囚禁和等待的氣息。
啞姑不在。客廳里空無一人,只有廚房方向,隱約傳來水龍頭沒有關緊的、滴滴答答的水聲,在寂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詭異。
沈冰沒有跟進來,她只是站在門外,用那只完好的手,扶著門框,目光平靜地掃過昏暗的客廳,然后,落在了因為脫力而幾乎要靠著墻壁滑倒、卻被葉挽秋手忙腳亂扶住的林見深身上。
“沈先生交代,讓林少爺在這里暫住一晚。”沈冰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響起,公式化,不帶任何情緒,“這里,暫時安全。”
暫住?在這里?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沈世昌讓林見深住在這里?這算什么?是另一種形式的監控和軟禁?還是……某種意義上的“保護”?或者,只是將他們兩人,更緊地捆綁在一起,放在同一個“籠子”里,方便觀察和控制?
林見深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喘息著,對于沈冰的話,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閉著眼睛,仿佛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連思考的余裕都沒有了。
沈冰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說完,便收回了扶著門框的手,后退了一步。
“明天,會有人送藥和換洗衣物過來。”沈冰最后看了一眼室內相互攙扶(或者說,葉挽秋努力支撐著林見深)的兩人,語氣依舊平淡,“今晚,好好休息。”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朝著樓下走去。腳步聲沉穩,迅速,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隨即,樓下傳來單元門被輕輕關上的、沉悶的聲響。
然后,是汽車引擎啟動,輪胎碾過濕滑路面,逐漸遠去的聲響。
最終,一切歸于寂靜。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仿佛永無止境的雨聲,和屋內兩人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葉挽秋扶著幾乎要滑倒的林見深,站在昏暗的客廳中央,大腦一片空白。沈冰走了。把她和林見深,單獨留在了這個空曠、昏暗、充滿了未知和壓抑的“囚籠”里。
接下來,該怎么辦?
林見深的身體,越來越重,幾乎全部壓在了她身上。他似乎在用最后一點意志力,對抗著排山倒海般襲來的疼痛和疲憊,但那意志力的堤壩,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紊亂,額頭的冷汗,如同打開了閘門,瘋狂地涌出,瞬間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也滴落在了葉挽秋扶著他的手臂上,帶來冰涼的觸感。
“林見深?林見深!”葉挽秋驚慌地低喚,用力支撐著他下滑的身體,“你……你堅持一下,我扶你去沙發……”
她艱難地,半拖半抱地,將他沉重的身體,挪到了客廳那張破舊但還算寬大的布藝沙發旁。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扶著,緩緩地,讓他坐了下去。
林見深幾乎是癱倒在沙發里,發出一聲沉重而壓抑的悶哼。他仰著頭,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色蒼白得如同被水浸泡過的紙,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絲血色,只有額角、頸側不斷滾落的冷汗,在窗外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絕望的光澤。他那只受傷的右手,被他用左手,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小心翼翼地護在身前,左手則無力地垂在身側,五指微微蜷縮,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他顯然已經到達了極限。身體的傷痛,精神的極度緊繃,烈酒的后續反應,以及剛才強行上樓對傷腿造成的巨大損耗……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沖垮了他強撐的意志。
葉挽秋站在沙發邊,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她能做什么?她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