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有沒有藥?止痛的?”她慌亂地問,聲音帶著哭腔。
林見深沒有睜眼,只是極其緩慢地,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他的喉嚨里,發(fā)出模糊的、嘶啞的氣音,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葉挽秋急得團團轉(zhuǎn)。她沖到廚房,想找熱水,卻發(fā)現(xiàn)暖水瓶是空的。她又沖進自己的臥室,翻箱倒柜,想找找有沒有啞姑可能留下的、哪怕是最普通的止痛藥,卻一無所獲。這個“家”,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什么都沒有,干凈得像個臨時牢房。
她頹然地回到客廳,看著沙發(fā)上那個在痛苦中微微顫抖、冷汗淋漓的少年,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忽然想起,沈冰說明天會送藥來??山裢碓趺崔k?難道就讓他這樣硬扛過去?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滴滴答答,敲打著玻璃窗,也敲打著她混亂而焦急的心。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走到林見深身邊,蹲下身,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臉,輕聲說:“你……你先躺著別動,我去燒點熱水。至少……喝點熱水,可能會好一點?!?
林見深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仿佛已經(jīng)昏睡過去,但那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楚。
葉挽秋不再猶豫,起身,走進廚房。她找到水壺,接滿水,放在燃氣灶上點燃。藍色的火苗跳躍著,發(fā)出輕微的呼呼聲。她靠在冰冷的灶臺邊,看著那跳躍的火苗,聽著窗外連綿的雨聲,腦海中一片混亂。
今晚發(fā)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眼前飛速閃過。沈清歌瘋狂的指控,沈冰冰冷的手腕折斷,王振海父子被“扔出去”,舞池中央生澀而痛苦的共舞,車廂內(nèi)那無聲而心悸的對視,以及此刻,沙發(fā)上那個重傷瀕臨崩潰的少年……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無形的網(wǎng),將她牢牢困在其中,也困住了她身邊這個,本可以置身事外、卻為了她一次次踏入險境的少年。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水,很快燒開了。白色的水蒸氣,從壺嘴噴涌而出,發(fā)出尖銳的嘯叫聲。葉挽秋回過神來,連忙關(guān)火。她找出一個干凈的玻璃杯,倒了大半杯滾燙的開水,又兌了些涼水,試了試溫度,覺得差不多了,才端著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回客廳。
林見深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靠在沙發(fā)里,閉著眼睛,只是那緊蹙的眉頭,似乎比剛才松了一點點,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冷汗也依舊在不斷滲出。
葉挽秋將水杯放在沙發(fā)旁邊的矮幾上,然后,再次蹲下身,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開口:“林見深?水……水燒好了,你喝一點,好不好?”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懇求。
林見深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然后,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因為疼痛和疲憊,而布滿了血絲,顯得有些渙散,有些空茫。但在那空茫的深處,似乎又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地凝聚。他看向她,目光平靜,卻又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后,他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像是錯覺。
葉挽秋心中一喜,連忙伸手,想去扶他坐起來一點,好方便喝水。但她的手剛碰到他的手臂,林見深的身體,就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用那只沒有受傷的左手,撐著沙發(fā)扶手,極其緩慢地,自己坐直了些。動作艱難,每一下都牽扯著傷痛,讓他額角的冷汗又多了一層,但他沒有讓她幫忙。
葉挽秋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默默地收了回來。她端起矮幾上的水杯,遞到他面前。
林見深伸出左手,接過了水杯。他的手指,因為脫力和疼痛,而微微顫抖著,幾乎握不穩(wěn)杯子。葉挽秋的心,又提了起來,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扶,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她只是緊張地看著他,看著他用顫抖的手,將水杯湊到唇邊,小口地,極其緩慢地,啜飲著溫熱的白水。
他喝得很慢,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一下下滾動著。溫熱的水流,似乎稍稍緩解了他喉嚨的干澀和身體內(nèi)部的灼燒感。他喝了幾口,便停了下來,將水杯遞還給葉挽秋。
葉挽秋接過杯子,放在矮幾上,看著他依舊蒼白疲憊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你的腿,還有手……是不是疼得很厲害?真的……不需要去醫(yī)院嗎?”
林見深緩緩靠回沙發(fā)背,重新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回答她關(guān)于疼痛的問題,只是用那沙啞得幾乎破碎的聲音,低聲說:“不用。死不了?!?
“死不了”三個字,他說得極其平淡,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葉挽秋的心上。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沒有讓那哽咽沖出口。
“對不起……”她聽到自己嘶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響起,“都是因為我……要不是我,你不會……”
“不關(guān)你的事。”林見深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甚至……一絲幾不可查的、近乎冷酷的決絕,“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頓了頓,仿佛在積攢力氣,然后,緩緩地,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淹沒:“沈清歌的話,你不要全信,但……也不要完全不當回事。”
沈清歌的話?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那些關(guān)于“像她”、“不肯放過”、“害死沈清”的血淚指控?
“她……她說的‘她’,是誰?沈清嗎?還是……”葉挽秋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林見深沒有睜眼,只是那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幾不可查地,抿得更緊了些。良久,他才用那種近乎氣音的、極其疲憊的聲音,緩緩說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過去,挖出來,只會讓更多人……不得安寧。”
他不再說話了,仿佛已經(jīng)用盡了最后的力氣,也仿佛,已經(jīng)說完了所有他能說、或者說,他愿意說的話。
客廳里,再次陷入了寂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葉挽秋蹲在沙發(fā)邊,看著他緊閉雙眼、眉頭緊蹙、被痛苦和疲憊籠罩的蒼白臉龐,心中翻涌著無數(shù)的問題,無數(shù)的恐懼,無數(shù)的擔憂,卻也涌起一股奇異的、近乎悲壯的暖流。
他為了她,傷痕累累,卻告訴她“不關(guān)你的事”。他警告她沈清歌的話不能全信,卻又不肯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將自己封閉在那層冰冷的、堅硬的殼里,獨自承受著一切,卻依舊在黑暗中,沉默地,為她劃出了一道模糊的、可能并不安全的界限。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再次起身,走到廚房,用涼水浸濕了一條干凈的毛巾,擰得半干,然后走回來,輕輕地將那微涼的毛巾,敷在了他滾燙的、布滿冷汗的額頭上。
林見深的身體,在毛巾觸及額頭的瞬間,幾不可查地,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只是那緊蹙的眉頭,似乎,又松開了那么一絲絲。
葉挽秋沒有再打擾他。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fā)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冰涼的墻壁,雙臂環(huán)抱著自己,目光,卻始終無法從他蒼白的臉上移開。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著。夜色,深沉如墨。
在這間昏暗、寂靜、充滿了傷痛和秘密的囚籠里,他們一個在沙發(fā)上忍受著劇痛和疲憊的煎熬,一個在地板上無聲地陪伴和守護。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沒有任何外人(沈冰已經(jīng)離開,啞姑不知所蹤)的、單獨相處的夜晚。
沒有語,沒有觸碰,只有沉重的呼吸,窗外的雨聲,和那無聲流淌的、復(fù)雜難的情緒,在這冰冷的空氣里,緩慢地發(fā)酵。
陽臺外的夜色,被雨水洗刷得模糊不清。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片朦朧的光暈,仿佛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
而他們的世界,此刻,只有這間小小的、昏暗的客廳,和彼此那沉重而壓抑的呼吸。
她的心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為他的傷痛,為這未知的恐懼,也為這黑暗中,唯一可觸的、冰冷而真實的存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