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姑。
那只掀開厚重窗簾一角的、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枯瘦的手,以及窗簾后那張在黎明灰白天光映襯下、面無表情、眼神渾濁空洞的臉,如同午夜夢魘中最深沉的恐懼,驟然具象,狠狠地、冰冷地,砸在葉挽秋猝不及防的心上。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止了。血液仿佛從四肢百骸逆流,沖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驟然松開,帶來一陣近乎窒息的、空落落的劇痛。她僵在原地,瞳孔因為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收縮,死死地盯著玻璃門外,那張如同僵硬面具般的臉。
啞姑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從陽臺?她一直在外面?聽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葉挽秋。她想起沈冰臨走前說的“暫時安全”,想起這間公寓看似空無一人,實則處處都可能藏著沈世昌(或沈冰)的眼睛。啞姑,這個沉默、神秘、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女人,果然是沈冰(或者說沈世昌)安插在這里的、最直接的監視者!她竟然一直潛伏在陽臺外,在寒冷的雨夜中,無聲地窺視著屋內的一切!
那么,剛才她為林見深流淚,為他敷毛巾,甚至那句低聲的“謝謝你”……啞姑都聽到了?看到了?她會報告給沈冰嗎?沈世昌會知道嗎?這又會帶來什么后果?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葉挽秋的脖頸,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下意識地,猛地轉頭,看向沙發上的林見深。
他依舊閉著眼睛,似乎對陽臺門外的異響毫無所覺,依舊沉浸在那不安穩的、被痛苦籠罩的沉睡(或昏迷)中。額頭的冷汗似乎少了一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呼吸沉重而壓抑。那只受傷的右手,被他以一種別扭的姿勢固定著,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傷得這么重,幾乎失去了所有防備能力。如果啞姑此刻進來,想做些什么……
葉挽秋的心臟,再次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幾步跨到沙發前,張開雙臂,用自己那單薄、顫抖的身體,擋在了林見深和陽臺玻璃門之間。盡管她的雙腿在發軟,脊背被冷汗浸濕,但她依舊死死地盯著窗簾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在臉上擠出一個鎮定、甚至帶著一絲質問的表情。
“啞姑?”葉挽秋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顫抖,卻異常清晰地在寂靜的客廳里響起,“你……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從陽臺進來?”
她試圖用質問,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也試圖用聲音,驚動沙發上的林見深――如果他還有一絲意識,至少能知道危險的臨近。
窗簾后,啞姑那雙渾濁空洞的眼睛,沒有任何波瀾。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葉挽秋,看著葉挽秋那故作鎮定、卻掩飾不住驚惶的臉,看著她身后沙發上那個蒼白脆弱的少年。她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儀器,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
幾秒鐘的沉默,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灰白的光線,透過玻璃門和掀開的窗簾縫隙,更多地投射?進來,照亮了客廳里漂浮的塵埃,也照亮了葉挽秋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林見深蒼白臉上不斷滾落的冷汗。
然后,啞姑動了。
她沒有回答葉挽秋的問題,也沒有從陽臺進來。她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緩緩地,將掀開的窗簾一角,重新拉攏,遮住了自己的臉。動作很慢,很穩,沒有絲毫的慌亂或遲疑。
緊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鎖舌彈開的聲音――這一次,是從客廳通往走廊的正門方向傳來的。
“咔噠。”
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啞姑走了進來。她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洗得發白的舊式工裝外套,褲腳和鞋子上沾滿了濕漉漉的泥點和草屑,頭發也有些凌亂,幾縷花白的發絲被雨水打濕,貼在布滿皺紋的額角。她的臉色,比平時更加灰敗,嘴唇也有些發紫,仿佛在外面寒冷的雨夜里,待了不短的時間。
她的手里,提著一個不大的、看起來沉甸甸的、印著某個社區藥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袋子里,隱約能看到幾個藥盒和一支外用軟膏的輪廓。
她進門后,反手關上了門,將清晨濕冷的空氣隔絕在外。然后,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擋在沙發前的葉挽秋,又掃過沙發上似乎依舊昏迷的林見深,最后,落回葉挽秋臉上。
“沈助理交代,送藥。”啞姑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沙啞低沉、仿佛很久不曾說話、帶著濃重痰音的調子,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她提著塑料袋,朝著客廳中央走來,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送藥?沈冰交代的?葉挽秋的心,稍稍落下了一點點,但戒備和恐懼,卻絲毫未減。啞姑剛才在陽臺外窺視的舉動,實在太過詭異,令人無法心安。
“你……你剛才在陽臺外面?”葉挽秋沒有讓開,依舊擋在林見深身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追問道。
啞姑在距離沙發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她看著葉挽秋,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雨大,正門積水,不好走。從后面繞了一下。”啞姑的聲音,平靜無波,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陽臺連接著這棟老樓后面一個狹窄的、堆滿雜物的天井,平時幾乎沒人走,但確實可以通到后面的小巷。這個解釋,似乎說得通。但葉挽秋心中的疑竇,卻并未因此消散。啞姑為什么要繞到陽臺?是真的因為正門積水,還是……別有目的?
但現在,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啞姑已經送藥來了,而且是沈冰交代的。無論啞姑剛才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此刻,林見深急需這些藥物。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側開身子,讓出通往沙發的路,但目光,卻始終緊緊鎖定在啞姑身上,警惕著她的一舉一動。
啞姑似乎對她的戒備毫不在意。她提著塑料袋,走到沙發邊的矮幾旁,將袋子放下。然后,她從袋子里,拿出幾盒藥,一支軟膏,還有一小卷新的繃帶和幾片獨立包裝的消毒棉片。她將這些東西,一樣樣,整齊地擺在矮幾上,動作熟練,仿佛做過無數次。
“口服的,止痛,消炎。外用的,消毒,化瘀。繃帶,換。”啞姑用最簡單的話語,交代著藥品的用途,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些藥品,也沒有再看葉挽秋或林見深,仿佛她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執行機器。
交代完,她直起身,不再看矮幾上的東西,也不再看沙發上的人,轉身,就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依舊很輕,很快,消失在廚房門口。隨即,廚房里傳來打開水龍頭、接水、燃氣灶打火的聲音――她在燒水。
葉挽秋站在原地,看著矮幾上那些救命的藥品,又看看廚房方向啞姑忙碌(?)的背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非但沒有放松,反而繃得更緊了。啞姑的舉動,太正常,太平靜,正常平靜得……令人不安。她就像一部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完成“送藥”指令,然后進行下一項“燒水”指令。沒有好奇,沒有探究,甚至沒有對林見深受重傷、葉挽秋徹夜未眠這一明顯異常狀況,表現出絲毫的疑問或關注。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但此刻,葉挽秋顧不上去深究啞姑的異常。她快步走到矮幾邊,拿起那幾盒藥,借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仔細查看說明書。一盒是強效的非甾體抗炎止痛藥,一盒是廣譜抗生素,還有一盒是保護胃黏膜的。外用的軟膏是活血化瘀、促進傷口愈合的,還有一小瓶碘伏消毒液。
藥品齊全,而且看起來都是對癥的。沈冰(或者說沈世昌)似乎真的只是想讓林見深“好好休息”,盡快恢復,而不是想讓他死在這里(至少暫時不想)。
葉挽秋不再猶豫,她按照說明書,取出相應劑量的口服藥,又拿起那瓶碘伏和棉片,走到林見深身邊。
他依舊閉著眼睛,但眉頭似乎比剛才蹙得更緊了些,呼吸也略顯急促,仿佛在睡夢中,也在與疼痛抗爭。額頭的冷汗,又多了起來。
“林見深?”葉挽秋蹲下身,輕聲喚他,聲音里充滿了擔憂,“藥送來了,你醒醒,先把藥吃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