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一聲沉悶的關門聲,并不響亮,甚至因為門軸老舊而帶著一絲滯澀的摩擦聲。但落在葉挽秋耳中,卻不啻于一道沉重的閘門,在她心上轟然落下,將那個剛剛消失在門外、傷痕累累卻挺直孤絕的背影,與她徹底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被那聲門響釘在了原地。晨光穿過玻璃窗,在她腳邊投下冰冷而清晰的光斑,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舞動,清晰得刺眼??蛷d里,那碗白粥殘留的、微弱的食物香氣,與碘伏、藥膏和繃帶帶來的、冰冷的、屬于傷痛和醫療的氣息,混合成一種奇異而令人不適的味道,絲絲縷縷,鉆進她的鼻腔,提醒著她昨夜到今晨發生的一切,都并非夢境。
林見深走了。
帶著一身新傷舊痛,帶著沈冰留下的藥品,帶著他那些深不見底的秘密和冰冷疏離的沉默,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消失在了樓道昏暗的光線里,消失在了這個潮濕冰冷的、仿佛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的深秋清晨。
他最后那句“自己小心”,和她那句破碎的“你也小心”,如同兩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交匯后,便各自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潭底,沒有回響,也沒有漣漪。
葉挽秋的目光,依舊死死地膠著在那扇緊閉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沉木色的舊防盜門上。門上斑駁的劃痕,門把手邊緣因為氧化而泛起的銅綠,門框縫隙里積聚的陳年灰塵……每一個細節,在她此刻近乎空洞的注視下,都被無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頭發慌。
他就這樣走了。以那樣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拖著一條可能傷得更重的腿,帶著胸前那尚未愈合、甚至可能再次裂開的傷口,獨自一人,走向外面那個危機四伏、對她而依舊面目模糊的世界。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反復揉捏,酸澀,疼痛,空落落的,還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她吞沒的無力感。她什么也做不了。既無法挽留,也無法跟隨,甚至無法給予任何實質的幫助。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在這間名為“庇護所”、實為“囚籠”的公寓里,被動地等待,等待沈冰(或沈世昌)的下一個指令,等待那看不見的、名為“命運”的繩索,再次將她拖向未知的漩渦。
“自己小心?!彼陂T后說。
“沈清歌的話……別全信,但也……別不當回事?!彼埃谏嘲l上,用那樣疲憊而漠然的語氣提醒。
他是在擔心她嗎?還是在……履行某種責任?某種因為“鑰匙”,因為某種她尚不知曉的、關于“林家”和“沈清”的秘密,而不得不背負的責任?
葉挽秋不知道。她只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浸透四肢百骸的寒冷。昨晚淋濕的衣衫,早已被體溫和室內的微溫烘干,但那股寒意,卻仿佛從內而外,牢牢地攫住了她。她不由自主地,環抱住了自己的雙臂,手指用力地摳進手臂的布料里,指甲陷進皮肉,帶來細微的刺痛,卻絲毫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寒意。
窗外,城市的喧囂,隨著晨光的推移,越來越清晰。汽車的鳴笛,小販的叫賣,遠處工地施工的轟鳴,自行車鈴鐺的脆響……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副充滿煙火氣的、生機勃勃的晨間畫卷。但這些聲音,傳入這間寂靜得可怕的客廳,卻顯得那么遙遠,那么失真,仿佛是從另一個平行世界傳來的、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葉挽秋的目光,終于從那扇緊閉的門上移開,緩緩地,掃過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客廳。破舊的布藝沙發,還殘留著他坐過的痕跡――靠墊微微凹陷,扶手上隱約可見幾點深色的、可能是汗水或血漬的印記。矮幾上,空了的粥碗,殘留的藥盒和棉片,那杯早已冷卻、不再冒氣的白開水。地板上,她蜷縮著坐了一夜的地方,留下淺淺的壓痕。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汗水、雨水、藥味和他身上那種獨特的、冰冷氣息的味道。這味道,讓她想起昨夜舞池中央,他握住她手時,掌心傳來的冰涼觸感;想起車廂黑暗中,他近在咫尺的、滾燙而壓抑的呼吸;想起他獨自處理傷口時,那蒼白側臉上滾落的冷汗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
這一切,都像一場驚心動魄、卻又轉瞬即逝的幻夢。而夢醒之后,留給她的,只有這滿室的清冷,無盡的茫然,和心底那越來越清晰的、無法忽視的悸動與……恐懼。
是的,恐懼。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對沈世昌深不可測手段的恐懼,對沈冰冰冷殺意的恐懼,對沈清歌瘋狂指控背后可能隱藏的血腥真相的恐懼,以及……對林見深這個人,對他所背負的一切,對他那冰冷外表下可能涌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渦的恐懼。
但在這恐懼的深處,在那片冰冷黑暗的深處,卻又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隱隱地、微弱地跳動著。是感激嗎?是歉疚嗎?是那夜舞池中,無法自控的心跳嗎?還是……別的、她不敢深想、也無法定義的東西?
葉挽秋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將這些混亂的、令人不安的思緒甩出腦海。她不能再想下去了。想得越多,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恐懼和混亂。她現在要做的,是活著,是小心,是等待。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種近乎凍結的狀態中掙脫出來。她走到矮幾邊,開始收拾上面的碗筷和藥品。動作有些機械,有些遲緩,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就在她拿起那只林見深用過的、還殘留著一絲余溫的粥碗時,她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沙發的另一端,靠近扶手的角落里。
那里,隨意地搭著一件深灰色的、質地厚實的男式外套。
是林見深的外套。
他昨晚穿著它,在“聽雨軒”冰冷的夜風中,在舞池迷離的光影下,在沈冰森然的目光前,為她擋下了那三杯烈酒,折斷了那只扼向沈清歌咽喉的手。外套的下擺和袖口,似乎還沾染著一些深色的、難以辨認的污漬,可能是酒漬,也可能是……血。
而他,剛才離開時,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同樣沾染了血污和汗水的深灰色套頭毛衣。在這深秋清晨、雨后濕冷的空氣里,他就那樣走了,將這件厚實的外套,遺忘(?)在了這里。
葉挽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瓷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半拍。
遺忘?以林見深那樣冰冷、謹慎、近乎偏執的性格,會在受了重傷、意識尚且清醒(盡管疲憊痛苦)的情況下,忘記帶走自己御寒的外套?尤其是在這樣寒冷潮濕的天氣里?
不,不可能。
那么,是故意的?他故意將外套留在這里?為什么?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瞬間從心底涌出,沖撞著她本已混亂不堪的思緒。是疏忽?是試探?是某種無的……暗示?還是……別的什么?
葉挽秋放下手中的碗,像是被那件靜靜躺在沙發角落的外套燙到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仿佛那不是一件普通的衣物,而是一個無聲的、充滿了謎題和危險的信號。
它那么安靜地搭在那里,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落寞的、沉靜的灰。上面細小的褶皺,沾染的污漬,甚至仿佛還殘留著他身體的溫度和氣息。它就那樣存在著,無聲地,卻又無比強勢地,宣告著它的主人剛剛離去,也宣告著某種……她無法解讀、卻真實存在的聯系。
葉挽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還有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心悸的悸動。她想起昨夜,在“聽雨軒”的陽臺上,他將那件沾了沈清歌淚水的外套,隨意地搭在欄桿上,然后,用那件干凈的、屬于他自己的外套,裹住了她冰冷顫抖的身體。那時,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他身上那種極淡的、混合了藥味和冰冷氣息的味道,瞬間將她包裹,帶來一種奇異的、令她心慌意亂、卻又無法抗拒的溫暖和安全。
而此刻,這件外套,又一次,以這樣一種突兀而沉默的方式,出現在她的視線里,出現在這間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冰冷的客廳里。
它意味著什么?
葉挽秋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她感到自己的臉頰,在冰冷的空氣中,竟微微發起燙來。一種混合著羞恥、困惑、不安和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隱秘悸動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她的心臟。
就在這時,身后通往廚房的拐角處,再次傳來了那扇小房間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葉挽秋悚然一驚,猛地轉過身,心臟狂跳,幾乎要沖出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