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律師函嗎?沈家要追究你昨晚的責任?”
“葉挽秋!看這邊!說兩句吧!”
記者們被西裝男和物業女人擋了一下,沒能立刻沖上來,但各種問題已經如同連珠炮般砸了過來,閃光燈再次連成一片。
葉挽秋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握著那個沉重的、冰冷的白色信封,仿佛那是燒紅的烙鐵,又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猛地后退一步,“砰”地一聲,用力關上了防盜門,將所有的喧囂、窺探和惡意,再次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幾乎要炸開。手中的信封,沉甸甸的,像一塊寒冰,又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手心刺痛。
她踉踉蹌蹌地走回客廳,甚至沒有開燈,就借著窗外灰白慘淡的天光,顫抖著手,撕開了那個燙金徽章下、封得嚴嚴實實的信封。
里面是幾份裝訂整齊、打印清晰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醒目地印著:
《關于沈世昌先生與葉挽秋小姐婚約事宜的聯合公告(草案)》
婚約……事宜?聯合……公告?
葉挽秋的瞳孔,在接觸到那幾個字的瞬間,驟然收縮!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握著文件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指尖深深掐進了紙張里。
她用力眨了眨眼,幾乎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或者因為精神過度緊張而看錯了。但白紙黑字,清晰得刺眼。那加粗的標題,像是一把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她的太陽穴上,讓她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她強迫自己往下看,目光機械地、一字一句地掃過那些冰冷而官方的文字:
“……經雙方長輩(注:此處指沈世昌先生與葉挽秋小姐已故祖父葉老先生)早年約定,及近期沈世昌先生與葉挽秋小姐本人深入溝通,雙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礎上,就締結婚約一事達成共識……”
“……為澄清近日外界不實傳,避免對沈、葉兩家(注:此處特指葉挽秋小姐本人)造成進一步困擾與傷害,沈世昌先生決定,正式對外公布與葉挽秋小姐的婚約……”
“……婚約具體細節及后續安排,將由雙方另行協商確定。在此,我們呼吁社會各界尊重當事人意愿,停止不實揣測與傳播,共同維護良好網絡環境與社會秩序……”
“……本公告自發布之日起生效。沈氏集團保留對繼續傳播不實信息、侵害沈世昌先生及葉挽秋小姐名譽權之個人與媒體,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落款處,是沈氏集團醒目的公章,以及沈世昌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個人簽名。旁邊,還空著一個簽名欄,顯然是留給她的。
公告的措辭,堪稱滴水不漏,冠冕堂皇。“雙方長輩早年約定”、“平等自愿”、“達成共識”、“澄清謠”、“避免困擾”……每一個詞,都站在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點,將一場充滿算計、脅迫和未知危險的婚約,包裝成了遵循傳統、你情我愿、甚至是為了保護她葉挽秋的“美談”。
而最后那段關于“追究法律責任”的聲明,更是赤裸裸的威脅和警告――警告所有媒體和公眾,閉嘴。誰敢再亂說,沈家的法務部可不是吃素的。
至于“雙方另行協商確定”的“后續安排”,更是充滿了無限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想象空間。
這不是商量,不是詢問,甚至不是通知。
這是一份單方面的、不容置疑的、蓋棺定論的“公告”。一份將她葉挽秋,和她所剩無幾的人生,徹底釘死在沈家這艘巨輪(或者說,沈世昌個人掌控的、名為“沈家”的龐然大物)上的、冰冷的判決書。
沈世昌……他用輿論風暴將她逼到懸崖邊,然后,遞過來一根看似是“救命繩索”、實則是更加牢固的“枷鎖”――一份婚約。一份將她與他個人、與沈家徹底捆綁在一起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公告。
有了這份公告,之前所有關于她“攀附沈家”、“心機深沉”、“破壞沈清歌與林見深(?)”的謠,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官方”的解釋――看,不是她攀附,是早有婚約。不是她破壞,是名正順。甚至沈清歌的“精神失?!保伎梢员荒:貧w咎于“無法接受長輩安排的婚約”之類的原因,從而將沈家內部的矛盾、沈冰的殺意、林見深的卷入,統統掩蓋下去。
好一招偷天換日!好一招一石多鳥!
既用“婚約”堵住了悠悠眾口,轉移了輿論焦點,將她從“破壞者”變成了“苦主”(至少表面上是),又將她更加牢固地控制在了手中,斷絕了她其他可能的路(比如王家?)。同時,這份公告,也是對林見深,對沈家內部其他可能存在的勢力,甚至是對外界所有覬覦“鑰匙”的人的,一次公開的、強硬的宣告――葉挽秋,是我沈世昌(未來)的人。動她,就是動我沈世昌。
而他甚至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這份“公告草案”,就是最后的通牒。她簽,或不簽,結果都不會有太大改變。不簽?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記者,那些惡毒的流,沈家強大的法律團隊,以及沈世昌那些未知的、更加陰狠的手段,足以將她和她所剩無幾的一切,徹底碾碎。簽了,至少表面上,她能獲得沈家“未來女主人”這層光鮮(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保護殼,能暫時從輿論的漩渦中喘一口氣,哪怕代價是,將自己徹底賣給了魔鬼,失去了最后一點自主和自由。
葉挽秋拿著那幾頁輕飄飄、卻又重如千斤的紙張,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越抖越厲害,最后連牙齒都開始咯咯作響。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靈魂深處升騰起來的、滅頂的恐懼和……荒誕。
婚約?和沈世昌?
那個年紀足以做她父親、深沉如海、心思難測、掌控著龐大沈氏帝國、將她父親逼上絕路、將她如同棋子般擺布的男人?
那個在“聽雨軒”,用冰冷的目光審視她,用沈清歌的瘋狂和沈冰的殺意來試探她,用林見深的鮮血和傷痛來警告她的男人?
現在,他要她嫁給他?以“婚約”的名義,將她永久地、合法地,囚禁在他身邊,囚禁在沈家這個巨大的、華麗的、吃人的牢籠里?
不!絕不!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尖叫,在拼命地掙扎。但另一個更加冰冷、更加現實的聲音,卻又無情地告訴她:你沒有選擇。葉家的債務,父親的失蹤,王雅茹的冷漠,學校的流,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記者和公眾的惡意……還有,那個此刻不知身在何處、生死未卜、同樣被卷入這場風暴中心的、沉默而孤獨的少年……
她有什么資本說“不”?她拿什么去對抗沈世昌?拿什么去面對門外那些恨不得生吞了她的輿論?
手中的紙張,因為她的顫抖而簌簌作響。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玻璃,像是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拍打著窗欞,催促著她,逼迫著她,盡快在這份賣身契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這時,被她隨手扔在沙發角落、一直處于靜音狀態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嗡嗡地震動著。
葉挽秋如同驚弓之鳥,猛地看向手機屏幕。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她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是誰?記者?沈冰?還是……沈世昌本人?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那小小的、冰冷的機器。她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閃爍的陌生號碼,仿佛看著一條嘶嘶吐信的毒蛇。
最終,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將冰涼的手機,緩緩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先是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一個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無形壓迫感的、屬于中年男人的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入了葉挽秋的耳中:
“葉小姐。公告,看到了吧?!?
是沈世昌。
葉挽秋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