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姐。公告，看到了吧。”
沈世昌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透過冰涼的聽筒傳來，不帶絲毫情緒，卻像一道無形的、冰冷的枷鎖，瞬間勒緊了葉挽秋的脖頸，讓她幾乎窒息。那聲音里沒有詢問，沒有商量，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的、仿佛在確認一件早已塵埃落定之事的陳述。
葉挽秋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泛白，指尖深深掐進塑料外殼。她的喉嚨像是被一團冰冷的棉花死死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shù)霓Z鳴，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絕望地擂動，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看來是看到了。”電話那頭的沈世昌，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只是在談?wù)撎鞖猓奥蓭煹男剩€算可以。”
律師的效率……他指的是那份被物業(yè)和法務(wù)部專員、在大群記者鏡頭前、送到她手上的、冰冷的《婚約公告》。他是在確認，也是在提醒，更是在……宣告他的掌控力。從昨夜“聽雨軒”的風(fēng)波，到今天清晨輿論的發(fā)酵，再到這份“及時”送達的公告，一切，都在他的節(jié)奏之中，都在他的算計之內(nèi)。
葉挽秋的牙齒，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口中嘗到一絲腥甜的鐵銹味。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那幾乎凍結(jié)的喉嚨里，擠出一句嘶啞、破碎、帶著無法抑制顫抖的話：“為……為什么？”
為什么？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為什么要用一紙冰冷的、充滿算計的婚約，將她徹底綁死？她對他而，到底是什么？一個可以用來平息輿論、轉(zhuǎn)移視線的工具？一個可以隨意拿捏、滿足某種掌控欲的玩物？還是……真的如沈清歌所，與某個早已被埋葬的、關(guān)于“巽下斷坤上連”和林家血案的秘密有關(guān)，以至于他需要用“婚姻”這種最牢固、也最私密的方式，將她徹底納入掌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幾秒鐘的沉默，在葉挽秋聽來，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充滿了無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壓力。
然后，沈世昌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里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近乎玩味的溫和，但那溫和之下，是更深沉的、冰冷的漠然。
“為什么？”沈世昌重復(fù)了一遍她的話，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的含義，“葉小姐，我以為，昨晚在‘聽雨軒’，有些事情，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你的處境，你的身份，以及……你能夠帶來的，和可能帶來的，麻煩與價值。”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給她時間消化這冷酷的、充滿算計的辭。
“輿論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可以傷人，也可以……護人。”沈世昌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進行一場商業(yè)談判，冷靜而精確，“現(xiàn)在，外面那些聲音，對你，對我，對沈家，都不是好事。尤其是對你，葉小姐。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不該被這些無謂的流蜚語毀了前程。而這份公告，是目前為止，最有效，也最‘體面’的，澄清方式。”
“體面”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偽的優(yōu)雅。用一紙強迫的婚約，來“體面”地澄清她“攀附沈家”、“破壞他人感情”的謠？將她從一個“心機女”變成“早有婚約的未婚妻”？這就是他所謂的“體面”？用一重更華麗、也更牢固的枷鎖，替換掉那些惡毒的流？
“至于為什么是你……”沈世昌的聲音，似乎更加低沉了一些，那里面蘊含的某種深意，讓葉挽秋的心，再次狠狠一沉，“葉小姐，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你只需要知道，這份婚約，對你，對你身后的葉氏，甚至對你那位……下落不明的父親，或許，都是一件好事。”
他提到了葉氏。提到了父親。
這兩句話，像兩把冰冷的匕首，精準(zhǔn)地刺中了葉挽秋內(nèi)心最深處、最脆弱、也最無法割舍的地方。葉氏……那個早已搖搖欲墜、債臺高筑、只剩下一個空殼和無數(shù)追債人的爛攤子。父親……那個失蹤已久、音訊全無、留下無數(shù)謎團和債務(wù)的男人。
沈世昌在暗示什么？用葉氏的存續(xù)，用父親可能的安危或下落，來脅迫她？來交換她的“自愿”？
巨大的憤怒和屈辱，如同沸騰的巖漿，瞬間沖垮了葉挽秋心中那最后一絲因恐懼而產(chǎn)生的僵硬。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激動，而變得尖利破碎：
“沈先生！你……你這是在威脅我嗎？！用葉氏，用我爸爸……來逼我簽?zāi)莻€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近乎嘆息的聲音。那嘆息里，沒有歉意，沒有動搖，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疲憊，或者……厭倦？
“威脅？”沈世昌的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平淡，“葉小姐，你誤會了。這只是一場交易。一場對你，對我，對很多人，都有利的交易。我為你提供庇護，為你解決麻煩，甚至……可以幫助葉氏渡過難關(guān)。而你，只需要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履行一些……名義上的義務(wù)。這對你而，并不算吃虧。”
“交易？”葉挽秋的聲音在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用我的婚姻，我的一輩子，來做交易？！”
“一輩子？”沈世昌的聲音里，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嘲諷的漣漪，“葉小姐，你想得太遠了。未來的事情，誰又說得準(zhǔn)呢？現(xiàn)在，你只需要考慮眼前。簽了那份公告，外面的流會平息，葉氏的困境會有轉(zhuǎn)機，你也能獲得暫時的安寧。不簽……”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zhuǎn)冷，那冰冷的寒意，即使隔著電話線，也足以讓葉挽秋如墜冰窟，“你知道后果。葉氏會立刻破產(chǎn)清算，你父親留下的那些債務(wù)，會像山一樣壓在你身上。而你自己，將面對無窮無盡的、比今天早上更加惡劣的輿論攻擊，甚至……法律追索。到那時，別說學(xué)業(yè)，你在這個城市，將再無立足之地。”
他不再掩飾，將最殘酷、最現(xiàn)實的選項，赤裸裸地擺在了葉挽秋面前。簽，獲得暫時的、充滿屈辱和未知危險的“庇護”。不簽，立刻墜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失去一切，包括可能最后一點關(guān)于父親下落的線索，和葉氏那早已名存實亡、卻依舊是她與過去唯一聯(lián)系的“殼”。
這不是選擇。這是通牒。是沈世昌用他絕對的實力和冷酷的手段，為她鋪好的、唯一的一條路。一條看似鋪著華麗地毯、實則通往更深黑暗的、沒有回頭路的單行道。
葉挽秋握著手機，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恐懼和無力而劇烈顫抖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也砸在那份被她緊緊攥在另一只手中的、冰冷的《婚約公告》上，暈開了紙張上冰冷的印刷字體。
她想尖叫，想怒罵，想摔掉電話，想把那份該死的公告撕得粉碎。但她什么也做不了。沈世昌的話，像一道冰冷的咒語，將她所有的反抗和掙扎，都死死地釘在了原地。她仿佛能看到，如果她不簽，葉氏那棟早已千瘡百孔的大樓轟然倒塌的景象，看到無數(shù)債主上門、法院傳票紛至沓來的畫面，看到自己像過街老鼠一樣，被所有人唾棄、指責(zé)、圍追堵截的絕望未來……
還有父親……那個她恨過、怨過、卻也無數(shù)次在深夜默默祈禱他能平安歸來的男人……沈世昌真的知道他的下落嗎？還是僅僅在利用這一點，作為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最終，葉挽秋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掩飾的虛弱，從干裂的嘴唇里擠了出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微弱的抵抗。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加凝重，更加充滿壓力，仿佛沈世昌正在評估她這句“考慮”背后，所剩無幾的勇氣和可能帶來的變數(shù)。
“可以。”良久，沈世昌的聲音才重新響起，語氣恢復(fù)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寬容”的意味，“我給你時間。不過，葉小姐，時間不等人。尤其是……對葉氏而。”
他頓了頓，仿佛不經(jīng)意地，補充了一句，語氣隨意，卻讓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
“今天股市開盤，你可以關(guān)注一下。或許，能幫助你，更快地……做出決定。”
股市開盤？葉氏？
葉挽秋的呼吸，驟然一窒。沈世昌是什么意思？葉氏的股價……難道……
不等她追問，電話那頭，已經(jīng)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沈世昌掛斷了電話。
葉挽秋僵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那部已經(jīng)恢復(fù)漆黑屏幕、卻仿佛依舊殘留著沈世昌冰冷氣息的手機。窗外的雨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刺耳。
沈世昌最后那句話，像一顆投入她早已混亂心湖的、帶著不祥預(yù)感的石子。股市開盤……葉氏的股價……
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到那臺老舊的臺式電腦前，顫抖著手，再次按下了開機鍵。等待的過程，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電腦主機發(fā)出沉悶的嗡嗡聲，像是垂死病人最后的喘息。
終于，桌面跳了出來。她甚至來不及連接網(wǎng)絡(luò)（這棟房子的網(wǎng)絡(luò)早就因為欠費被切斷了），直接用手機開了熱點，然后，手忙腳亂地點開了瀏覽器，在搜索框里，顫抖地輸入了“葉氏集團股價”幾個字。
搜索頁面瞬間跳轉(zhuǎn)。排在最前面的，是幾家主流財經(jīng)網(wǎng)站和股票交易軟件的實時行情頁面鏈接。時間，剛剛劃過上午九點三十分――a股市場，剛剛開盤。
葉挽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點開了其中一個行情頁面。
頁面加載的瞬間，一片刺眼的、令人心悸的綠色，瞬間充斥了她的整個視野！
葉氏集團（股票代碼：ysjt）的股價走勢圖，在開盤后的短短幾分鐘內(nèi)，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又像是決堤的洪水，呈現(xiàn)出一條近乎垂直向下的、令人絕望的陡峭直線！股價數(shù)字，在她眼前瘋狂跳動，下跌，再下跌！每一秒，都在刷新著更低的價位！
-5%！-8%！-12%！-15%！
而且，下跌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的跡象！成交量的柱狀圖，在股價暴跌的同時，卻異常地放大，顯示出有巨量的賣盤，正在不計成本地、瘋狂地拋售葉氏的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