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能做的,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挺住。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沒有感情的、蒼白的木偶一樣,挺過今天,挺過每一分,每一秒。然后,等待那個早已被沈世昌安排好的、注定無法掙脫的、冰冷的未來。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淅淅瀝瀝,永無止境。灰白黯淡的天光,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投射?進教室,在地板上投下搖曳的、濕漉漉的光斑,也映照著教室里一張張或稚嫩、或成熟、但此刻都或多或少帶著某種復雜神情的面孔。
葉挽秋重新低下頭,將臉更深地埋進舊毛衣高聳的、有些磨毛的領口。她不再試圖去看黑板,也不再試圖去聽李老師那平淡無波的講解。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面前攤開的、空白的筆記本,目光空洞,仿佛要將那空無一物的紙張,盯出一個洞來。
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雖然移開了目光、卻依舊如同實質般存在的、沉靜而冰冷的氣息。那氣息,像一塊無形而沉重的寒冰,壓在她的后背上,帶來一種持續不斷的、冰冷的壓力。但奇怪的是,在這冰冷的壓力之下,周圍那些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黏在她身上的、充滿了惡意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似乎真的……減弱了。
不是消失了。那些目光依舊存在,那些低語依舊如同蚊蚋般在空氣中浮動。但那種肆無忌憚的、如同公開處刑般的、要將她生吞活剝的惡意,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壓制,變得收斂,變得謹慎,變得……更像是隔岸觀火,而不再是親自下場、赤膊上陣的欺凌。
是因為林見深的存在嗎?
那個坐在后排陰影里、沉默得如同不存在、卻又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冰冷氣場的轉校生?他僅僅只是坐在那里,甚至沒有朝那些扔紙團、說閑話的人看上一眼,就足以讓那些原本氣焰囂張的欺凌者,感到忌憚,感到不安,從而收斂了爪牙?
葉挽秋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深究。無論是出于什么原因,哪怕是片刻的、虛假的安寧,對她此刻而,也是一種寶貴的喘息之機。
她只是僵硬地坐著,將自己更深地、更緊地蜷縮起來,用那層薄冰般的外殼,緊緊包裹住內里早已支離破碎的一切。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道冰冷目光帶來的、令人心悸的壓力,也能隔絕周遭那些雖然減弱、卻依舊存在的、惡意的窺探。
時間,在一種極其緩慢的、近乎凝滯的狀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于,在李老師宣布下課、夾著教案走出教室的瞬間,那根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弦,似乎才稍微松弛了那么一絲絲。
教室里重新響起了喧囂――椅子拖動的聲音,課本合上的聲音,壓抑了一節課的、重新變得肆無忌憚起來的談笑聲,以及……那些重新變得清晰起來的、針對她的、毫不掩飾的議論。
“切,裝什么裝……”
“攀上高枝就是不一樣,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了。”
“人家現在可是‘沈太太’,眼里哪還有我們這些同學。”
“也不知道沈先生看上她什么了……”
“就是,要什么沒什么,除了那張臉還能看……”
“臉?你看她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跟個鬼似的……”
那些話語,依舊惡毒,依舊鋒利,但或許是因為林見深那無聲的存在帶來的無形壓力,又或許是因為上課時那場短暫的、冰冷的對視帶來的某種難以喻的威懾,這些議論聲,不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幾乎要貼到她臉上來,而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帶著一種既想挑釁、又有所顧忌的、酸溜溜的意味。
葉挽秋對這一切,充耳不聞。她只是迅速收拾好桌上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和那本皺巴巴的語文課本,將它們塞進那個憑空出現的、同樣破舊的書包里,然后,站起身,低著頭,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幾乎是逃也似的,朝著教室門口快步走去。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跟隨著她的背影。也能感覺到,身后那道沉靜的、冰冷的氣息,似乎隨著她的起身離開,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但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不敢去確認。
她只想立刻、馬上,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教室,離開那些惡意的目光,離開……那道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神。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教室門那冰涼的金屬把手時――
身后,那個一直沉默地坐在后排陰影里的少年,似乎,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很輕微。或許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或許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的節奏,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但葉挽秋那過度敏銳的、如同驚弓之鳥般的神經,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動靜。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了半秒。指尖停留在離門把手還有幾厘米的空氣中,微微顫抖。
然后,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只是更加用力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有些吱呀作響的教室門,逃也似的,沖進了外面依舊喧囂、卻比教室里那無形的惡意和冰冷的注視,更讓她感到一絲喘息空間的走廊。
冰冷的、混雜著各種氣息的走廊空氣,撲面而來。她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盡管那空氣并不新鮮,帶著灰塵、雨水和無數種香水混合的、污濁的味道,但至少,不再有教室里那種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沉重的壓抑感,也不再……有那道平靜得令人絕望的、冰冷的目光。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地、無聲地喘息著,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溺水。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帶來一陣陣缺氧般的悶痛。掌心的傷口,因為剛才用力推門,再次傳來清晰的刺痛。
但此刻,這疼痛,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活著的真實感。
她抬起頭,望向走廊窗外。雨絲依舊細密,天空依舊陰沉,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看不到絲毫光亮的前路。
而教室里,那道平靜的、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墻壁,依舊如影隨形地,烙印在她的背脊上,帶來一陣陣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冰冷的麻癢和寒意。
那個眼神。
那個平靜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眼神。
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往后,在那個冰冷得令人窒息的眼神注視下,她將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地,假裝自己還是一個普通的、可以擁有哪怕一絲微弱希望的、十六歲的少女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