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暫的對視,在時間的長河里,或許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
但在葉挽秋此刻如同被拉長、扭曲的感官里,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又短暫得如同電光石火,在她冰冷死寂的心湖上,只來得及投下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擴散,便已被更深的、更冰冷的黑暗重新吞噬。
林見深移開了目光。
平靜地,漠然地,仿佛只是視線不經意地掠過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一只誤入視野的飛蟲,一件擺在錯誤位置的物品。他重新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如同鴉羽織就的簾幕,將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重新掩藏,也將剛才那短暫一瞥中,或許存在過、又或許只是葉挽秋錯覺的、任何一絲情緒的微光,徹底隔絕。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坐在教室后排陰影里、沉默得仿佛不存在、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的少年。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恢復了那有一下沒一下的、規律的、輕微的敲擊,嗒,嗒,嗒……節奏平穩,沒有絲毫紊亂,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瞥,從未發生,從未在他平靜無波的心湖上,蕩起哪怕一絲最細微的漣漪。
然而,對葉挽秋而,那一瞥留下的烙印,卻遠未隨著他目光的移開而消散。
恰恰相反。
那平靜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在她猝不及防的瞬間,狠狠鑿進了她搖搖欲墜的心防,在她早已冰封的、死寂的感知上,留下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冰冷的劃痕。
那眼神里,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情緒――沒有沈清歌那種毫不掩飾的、帶著瘋狂恨意的怨毒;沒有沈冰那種高高在上、如同俯視螻蟻般的冰冷與輕蔑;沒有周圍同學那些或獵奇、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膚淺的惡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屬于正常人的好奇或探究。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到過的,極致的平靜,極致的冰冷,極致的……空。
不,不是空。
是深。是如同宇宙最深處、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般的、深不見底的沉寂。是像覆蓋了萬年不化冰雪的極地冰原般的、堅硬而平滑的漠然。是仿佛將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溫度、所有的光與熱,都徹底封凍、壓縮、然后沉入那無垠黑暗最底層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在那樣的眼神注視下,葉挽秋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放置在絕對零度環境下的、透明的冰,從內到外,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絲靈魂的顫動,都被那冰冷的目光洞穿,凍結,無所遁形。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強撐,所有的羞恥、恐懼、絕望、以及那一點點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的期盼,都在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下,被瞬間剝離,暴露出最原始、最赤裸、也最不堪的蒼白內核。
那不是審視。審視至少帶著目的,帶著評判。那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冰冷的、精確的、如同手術刀般剝離所有無關組織、只留下核心事實的、毫無感情的確認。確認她的存在,確認她的狀態,確認她此刻的狼狽、脆弱、以及那強撐之下的、搖搖欲墜的平靜。
然后,確認完畢。于是,視線移開,漠不關心,如同確認了一件物品的擺放位置無誤后,便不再投注絲毫注意力。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憤怒,沒有警告,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屬于人類情感的波動。只有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平靜和漠然。
比任何惡毒的咒罵、任何肆意的嘲笑、任何赤裸的鄙夷,都更讓葉挽秋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恐懼和……絕望。
因為惡毒、嘲笑、鄙夷,至少還承認她是一個“人”,一個可以激起情緒反應的、活生生的存在。而林見深那平靜的一瞥,卻仿佛在無聲地宣告:你的一切,你的痛苦,你的掙扎,你的存在本身,于我而,毫無意義,不值一提。
那是一種,比被當作敵人、當作獵物、當作玩物,更加徹底的、更加殘酷的否定。是被徹底無視,被徹底抹消,被徹底排除在對方情感世界之外的、冰冷的虛無。
葉挽秋僵硬地轉回頭,重新面向黑板。她的脖頸,因為過度緊繃和剛才那艱難的回轉,而傳來一陣細微的、酸澀的疼痛。但這點疼痛,與心臟處傳來的、那種仿佛被掏空了一塊的、冰冷的鈍痛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死死地盯著黑板,目光卻沒有焦點。李老師那平淡無波的講解聲,重新涌入她的耳朵,卻依舊像是隔著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遙遠。那些寫在黑板上的、白色的粉筆字,在她眼前扭曲、晃動,最終融化成一片毫無意義的、刺眼的白光。
只有剛才那個眼神,那個平靜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眼神,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她的視網膜上,刻在她的腦海里,刻在她冰冷而顫抖的靈魂深處,揮之不去。
她忍不住,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那個瞬間。
他微微抬起的眼簾下,那雙濃墨般的、深不見底的眼眸。眸色很黑,黑得純粹,黑得冰冷,像最深的夜,吸納了所有的光線,卻反射不出絲毫溫度。瞳孔深處,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仿佛連最細微的情緒漣漪,都無法在那片深潭中蕩起。只有一片平滑的、堅硬的、冰封的漠然。
那眼神掠過她時,甚至沒有在她臉上多做停留。沒有在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頰上停留,沒有在她因為強忍淚水而微微泛紅的眼眶上停留,沒有在她被咬得滲出細微血絲的、蒼白的唇瓣上停留,甚至,沒有在她那雙因為驚懼、屈辱和強撐而布滿了血絲、卻依舊執拗地睜大著的眼睛上,做任何深入的探究。
只是平靜地,一掠而過。像一陣最冷的風,拂過荒原,不帶走一片草葉,只留下徹骨的寒意。
然后,便移開了。仿佛她,和這教室里任何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在那樣平靜的、漠然的眼神深處,在她幾乎要以為那真的只是一片死寂的冰原時,她會捕捉到那一閃而逝的、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如同冰層下深色游魚擺尾般的、轉瞬即逝的微光?
那是什么?
是她的錯覺嗎?是因為過度緊張和絕望而產生的、可悲的幻覺嗎?還是……在那深不見底的、冰封的平靜之下,確實隱藏著什么?一絲被驚擾的、屬于獵食者般的警覺?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了然?又或者,只是窗外天光在他眼中瞬間的、無意義的折射?
她不知道。她無法確定。那一絲微光消失得太快,快得讓她懷疑那只是自己瀕臨崩潰的神經,在絕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虛無的稻草。
可即便只是錯覺,那個眼神本身,也足以讓她感到一種滅頂般的、冰冷的窒息。
昨夜“聽雨軒”陽臺上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同樣是他,同樣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看著她,將帶著他體溫和淡淡血腥氣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用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對她說“自己小心”。那一刻,他的眼神,似乎也沒有溫度,但似乎……又和今天這徹底冰封的、漠然的一瞥,有那么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
昨夜的眼神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于“人”的痕跡,一絲極淡的、或許可以稱之為“提醒”或“警告”的東西,盡管那“提醒”本身也帶著冰冷的、事不關己的疏離。而今天這個眼神……則更像是一臺精密運轉的、毫無感情的機器,在執行一次冰冷的掃描和確認程序。
發生了什么?一夜之間,是什么讓那最后一絲極淡的、屬于“人”的痕跡,也徹底消失了?還是說,昨夜那一點點微弱的、或許是錯覺的“不同”,也僅僅只是她瀕臨崩潰下的、一廂情愿的臆想?
葉挽秋不知道。她只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個更深的、更冰冷的、更加令人絕望的迷宮中。前有沈家布下的、名為“婚約”的華麗囚籠,和周圍無處不在的、帶著惡意的目光與欺凌;后有這個如同幽靈般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帶著一身謎團和冰冷氣息、眼神如同極地寒冰般的少年。她就像一片飄搖在驚濤駭浪中的、殘破的葉子,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冰冷而強大的暗流裹挾著,不知會被卷向何方,不知何時會徹底傾覆、沉沒。
掌心的傷口,因為剛才無意識的、更加用力的緊握,傳來一陣更加清晰的、尖銳的刺痛。那疼痛,讓她從那種近乎虛脫的、冰冷的麻木中,勉強找回了一絲微弱的存在感。她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幾乎要將她凍僵的寒意,和那種被徹底否定、被徹底無視的、滅頂般的絕望,強行壓下去。
不能想。不能深究。無論是林見深那冰冷得令人心悸的眼神意味著什么,還是昨夜那一點點微弱的、或許是錯覺的“不同”究竟是什么,此刻,對她而,都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