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輕響,在驟然安靜、卻又暗流涌動的教室里,顯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晰。
“啪?!?
不是很大聲,卻像一滴滾油,猛地濺入了原本就暗流洶涌的、壓抑著無數(shù)竊竊私語和惡意的水面。
葉挽秋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冰涼的木質(zhì)椅背。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沿著手臂的神經(jīng),一路蔓延到心口,凍得她微微一顫。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因為這無孔不入的、冰冷而惡意的環(huán)境而變得異常敏銳,又似乎因為極度的羞恥和緊繃而變得麻木遲鈍。那紙團砸在課桌上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而尖銳的針,猛地刺破了她用最后一點力氣維持的、搖搖欲墜的平靜外殼。
她幾乎是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zhuǎn)動著仿佛生了銹的脖頸,目光遲緩地,落向自己腳邊。
地上,躺著一個被揉得皺巴巴的、核桃大小的紙團。普通的作業(yè)本紙張,上面依稀能看到藍黑色的、被揉搓得模糊不清的鋼筆字跡。紙團沾了地板上細微的灰塵,顯得有些臟污,孤零零地躺在光潔的深色木地板上,在窗外透進來的、灰白黯淡的天光映照下,像一團被隨意丟棄的、不祥的穢物。
教室里,在紙團落地后的那一兩秒,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的、近乎窒息的寂靜。所有的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甚至不懷好意的打量,都在那一刻,詭異地停頓了。無數(shù)道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齊刷刷地,從四面八方,聚焦在那個小小的、骯臟的紙團上,然后,又齊刷刷地,帶著難以喻的興奮、期待、戲謔和幸災樂禍,重新投回到葉挽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
那是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滾燙的、充滿惡意的注視。仿佛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被放置在舞臺中央、等待著接受公開審判和羞辱的、可憐又可笑的展品。
是誰?是誰扔的?
葉挽秋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那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沒有立刻崩潰。她的目光,沒有去看地上的紙團,而是如同兩潭冰冷的、結了冰的死水,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掃過教室里的面孔。
那些面孔,此刻在她模糊的視線里,變得有些扭曲,有些重疊。有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興奮的,嘴角咧開,露出看好戲的笑容;有故作驚訝、實則眼底滿是譏誚的;有避開視線、假裝低頭看書、但耳朵卻豎得老高的;也有少數(shù)幾個,臉上露出一絲不忍或?qū)擂危罱K,都化為了沉默的旁觀。
沒有人站出來承認。也沒有人說話。只有那無聲的、灼人的目光,和窗外淅淅瀝瀝、永無止境的雨聲。
空氣凝固得像是冰冷的、沉重的固體,擠壓著她的胸腔,讓她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教室里那股混合了香水、灰塵、以及無數(shù)惡意揣測的、污濁的氣息,嗆得她肺部生疼。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咻――”
又一個紙團,從另一個方向,幾乎是擦著葉挽秋的耳際飛過,帶著細微的破空聲,然后“啪”的一聲,砸在她面前的課桌上,力道比前一個更重,在光潔的桌面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到地上,正好落在第一個紙團旁邊。
這一次,葉挽秋看清了紙團飛來的大致方向――教室右前方,靠窗的那一組。但那里坐著好幾個女生,都低著頭,或假裝看書,或擺弄著手機,表情各異,看不出是誰動的手。
“哈哈……”
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從某個角落傳來,像是點燃了某個***。
緊接著,像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鼓勵和許可,更多的紙團,如同冰雹般,從教室不同的角落,朝著葉挽秋的方向,紛紛揚揚地砸了過來!
“咻――啪!”
“啪!”
“啪嗒!”
紙團大小不一,有些揉得緊實,有些松散。有些只是空白的廢紙,有些上面似乎胡亂涂畫著什么,還有些隱約能看到模糊的字跡。它們帶著或輕或重的力道,砸在葉挽秋的課桌上,椅背上,腳邊,甚至,有幾個角度刁鉆的,直接砸在了她的小腿上,手臂上,肩膀上。
不疼。真的不疼。那些紙團很輕,砸在身上,不過是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觸感。
但那種感覺,比被真正的石頭砸中,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那是一種徹底的、毫不掩飾的、將她視為垃圾、視為可以隨意丟棄和羞辱的物體的、公然的蔑視和欺凌。每一個紙團砸過來,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扇在她搖搖欲墜的尊嚴上,扇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冰冷的、黏膩的汗水,瞬間浸透了她的后背,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與外面淋濕的、尚未干透的發(fā)絲混合在一起,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惡心的、冰冷的寒意。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很輕微,卻無法抑制。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口腔里彌漫開一股濃重的、帶著鐵銹味的血腥氣――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但她沒有動。
沒有像那些扔紙團的人期望的那樣,尖叫,哭泣,崩潰,或者狼狽地躲閃。
她就那樣僵硬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背脊挺得筆直,盡管那挺直顯得如此脆弱,如此搖搖欲墜。她的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皮肉里,帶來一陣陣尖銳的、清晰的疼痛。只有依靠這疼痛,她才能勉強支撐著自己,不讓自己癱軟下去,不讓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徹底崩潰。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簾。那雙眼睛,因為極致的屈辱和憤怒,而微微泛紅,但里面沒有淚水,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燃燒著微弱卻執(zhí)拗火焰的深黑。她不再躲避那些目光,而是直直地、一個一個地,迎向那些看向她的、充滿了惡意、戲謔、或僅僅是旁觀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表面結了冰,冰下卻涌動著足以將一切焚燒殆盡的、冰冷的巖漿。那目光里,沒有乞求,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被她目光掃過的人,有些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有些則挑釁地抬了抬下巴,露出更加肆無忌憚的嘲笑。但無論是誰,在與她那雙冰冷的、燃燒著死寂火焰的眼眸對視的瞬間,心頭都莫名地掠過一絲寒意,那是一種被某種沉默的、絕望的、卻又無比堅韌的東西所觸動的、本能的、輕微的不安。
紙團的攻擊,并沒有因為她的沉默和挺直背脊而停止,反而因為她的“無動于衷”而變本加厲。更多的紙團飛了過來,有些里面似乎還包裹了小塊的、堅硬的橡皮或粉筆頭,砸在身上,帶來更加清晰的痛感。伴隨著紙團而來的,是更加肆無忌憚的、刻意壓低卻又能讓她清晰聽到的議論和嗤笑。
“……裝什么清高……”
“臉皮真厚,這都不走?”
“攀上沈先生就了不起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聽說她爸欠了一屁股債,跑路了……”
“難怪這么急著賣身……”
“清歌學姐就是被她害的!賤人!”
“扔!使勁扔!看她能裝到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