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話語,比紙團更加惡毒,更加鋒利,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遲著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她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褪去,留下一種瀕臨虛脫般的、冰冷的麻木。耳朵里嗡嗡作響,那些惡毒的話語,混合著紙團砸落的噼啪聲,混合著壓抑的低笑聲,混合著窗外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聲,匯成一片混亂的、令人作嘔的噪音,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徹底吞噬。
她死死地咬著牙,口腔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攥緊的拳頭,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掌心,帶來清晰的、尖銳的疼痛,但此刻,這疼痛卻仿佛成了她與崩潰之間,唯一的、脆弱的連接。她靠著這疼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維持著那挺直的、卻仿佛下一秒就會折斷的背脊。
不能倒下。不能哭。不能讓他們得逞。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無聲地對自己嘶吼。盡管這嘶吼,在鋪天蓋地的惡意和欺凌面前,顯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
但這是她僅剩的、可憐的、最后的尊嚴了。如果連這一點都守不住,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真的成了一個可以被隨意踐踏、隨意丟棄的垃圾。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銹的木偶,每一個關節都仿佛在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咯吱聲。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在那些毫不掩飾的嗤笑和議論聲中,她伸出手,手指冰冷而顫抖,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她撿起了腳邊的第一個紙團。冰冷的、粗糙的紙張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地板上灰塵的污濁。
她沒有展開看,只是將它緊緊攥在手心。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她沉默地,一個接一個,將散落在她腳邊、課桌上、椅子周圍的所有紙團,都撿了起來。動作很慢,卻很穩,沒有一絲慌亂,也沒有一絲遲疑。仿佛她撿起的,不是那些帶著惡意的、羞辱她的穢物,而只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普通的垃圾。
教室里,那些肆無忌憚的嗤笑聲和議論聲,在她開始彎腰撿紙團的瞬間,詭異地停頓了一下。隨即,是更加響亮、更加不加掩飾的哄笑和嘲弄。
“哈!她還撿起來了!”
“真能裝!”
“撿垃圾撿習慣了是吧?”
“要不要再給你個塑料袋裝起來啊?沈太太?”
葉挽秋對所有的嘲弄充耳不聞。她只是沉默地,將最后一個紙團也撿起來,攥在手心。那一小把皺巴巴的、骯臟的紙團,被她冰冷而用力的手,緊緊攥著,幾乎要捏碎。
然后,她直起身,依舊挺直著背脊,盡管那挺直顯得如此脆弱。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哄笑的臉,那目光冰冷而空洞,仿佛看的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沒有生命的、令人作嘔的垃圾。
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著那一小把紙團,轉身,朝著教室最后面,那個孤零零地立在墻角、漆成深綠色的金屬垃圾桶,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很穩,盡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她能感覺到,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跟隨著她,那些目光里的惡意、嘲弄、鄙夷,幾乎要將她的背脊洞穿。
終于,她走到了垃圾桶旁邊。那是一個半人高的、方形的金屬垃圾桶,里面已經堆了小半桶廢紙和零食包裝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果皮和灰塵的、并不好聞的氣味。
葉挽秋在垃圾桶前站定。她低下頭,看著手里那一小把皺巴巴的、骯臟的紙團。然后,她松開手。
紙團無聲地落進垃圾桶,混雜在那些廢紙和垃圾中間,很快,就再也分辨不出。
做完這一切,她甚至沒有再看垃圾桶一眼,也沒有再看教室里的任何人。她只是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停頓,仿佛剛才那場針對她的、公開的、惡意的紙團攻擊,從未發生過。
她從那個空蕩蕩的、洗得發白的舊書包(不知何時,一個同樣破舊、但干凈的書包被放在了她的椅子上,里面甚至塞了幾本基礎課本――大概是沈世昌的“安排”之一)里,拿出了一本皺巴巴的、邊緣卷起的語文課本,攤開在同樣光潔但空無一物的桌面上。然后,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鉛字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那些目光,那些議論,那些尚未散盡的、惡意的余韻,都與她無關。
教室里,在她坐下、低頭看書的瞬間,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是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不同。少了些赤裸裸的興奮和嘲弄,多了些訝異,不解,以及一絲隱隱的、難以喻的……不安。
這個葉挽秋,和他們預想中的,似乎不太一樣。
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瑟瑟發抖的小獸般倉皇逃離,甚至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憤怒和屈辱。她只是沉默地,撿起了那些扔向她的、帶著惡意的紙團,然后,像扔掉真正的垃圾一樣,將它們扔進了垃圾桶。整個過程,平靜得近乎詭異,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毛。
那種沉默的、冰冷的、仿佛將所有情緒都封凍在極寒冰原之下的平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反擊,都更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一時間,教室里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偶爾響起的、有些尷尬的咳嗽聲或翻書聲。之前扔紙團扔得最起勁的幾個人,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興奮的潮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無形中挫敗了的、悻悻然的表情。他們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在葉挽秋那片死水般的、冰冷的沉默面前,忽然覺得,再多的嘲弄和攻擊,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顯得如此無力,甚至……有些愚蠢。
就在這時――
“吱呀――”
教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班主任李老師夾著教案和課本,踩著上課鈴聲最后的余韻,走了進來。她是個四十多歲、打扮得體、但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刻板的女人。她似乎并沒有察覺到教室里異常凝滯的氣氛,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但選擇了無視。她只是像往常一樣,走到講臺前,將教案和課本放下,清了清嗓子,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班。
然后,她的目光,在低頭看書的葉挽秋身上,極其短暫地停頓了半秒。那停頓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她的視線便移開了,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葉挽秋的存在,和教室里任何一把椅子、任何一張課桌一樣,毫無特別之處。
“上課。”
李老師用她那平淡無波、帶著慣常的、公事公辦的語調,宣布道。
教室里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參差不齊的“老師好”,然后,是椅子拖動、書本翻動的o@聲響。一堂看似平常的課程,在一種極其詭異、暗流涌動的氣氛中,開始了。
葉挽秋依舊低著頭,目光死死地釘在攤開的語文課本上。那些鉛字在她眼前模糊、晃動,扭曲成一片毫無意義的黑色符號。她能感覺到,那些如芒在背的、充滿了各種復雜情緒的目光,依舊時不時地從各個方向投射過來,落在她的身上,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掌心里,似乎還殘留著那些紙團冰冷骯臟的觸感,以及,指甲深深掐入皮肉時,那尖銳而清晰的疼痛。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仿佛永無止境。灰白黯淡的天光,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投射?進教室,在地板上投下搖曳的、濕漉漉的光斑,也映照著教室里那一張張或稚嫩、或成熟、但此刻都或多或少帶著某種扭曲神情的、青春的面孔。
葉挽秋靜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打濕的、冰冷的雕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背脊之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是怎樣的冰冷刺骨,是怎樣的、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住的、搖搖欲墜的平靜。
而這場“紙團攻擊”,似乎暫時落下了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絕不是結束。它只是一個開始,一個更加明確、更加不加掩飾的、將她徹底孤立和排斥在這個華麗而冰冷的世界之外的、公開的宣。
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