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骯臟的、皺巴巴的紙團(tuán),像一顆被遺棄的、無聲的、卻又無比刺眼的污點(diǎn),靜靜地躺在葉挽秋腳邊光潔的深色木地板上。
它落地的聲音很輕,“嗒”的一聲,輕得幾乎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掩蓋。但在這死一般寂靜的教室里,那一聲輕響,卻仿佛被放大了無數(shù)倍,清晰地敲擊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回響。
葉挽秋就那樣平靜地坐著,垂著眼簾,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空白的筆記本上,仿佛那個紙團(tuán),那場無聲的、充滿惡意的攻擊,以及周遭那幾乎要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都只是空氣,都與她無關(guān)。她將自己徹底封閉在那層冰冷而麻木的外殼里,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落滿灰塵的雕塑,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情緒。
但教室里的其他人,卻無法像她那樣“平靜”。
那死一般的寂靜,只持續(xù)了極其短暫的幾秒鐘。隨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表面平靜的湖面,瞬間被打破,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混亂的漣漪。
“她……她什么意思?”一個帶著明顯錯愕和不解的、壓得極低的聲音,從斜前方某個位置傳來,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沉默。
“沒撿起來?就……就扔地上了?”另一個聲音接上,帶著難以置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震驚”的語氣。顯然,葉挽秋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應(yīng),讓這些習(xí)慣了看她隱忍、看她沉默、看她像只被逼到絕境卻只能顫抖的小獸般逆來順受的欺凌者們,第一次感到了措手不及,甚至……一絲隱隱的、被冒犯的惱怒。
“裝什么裝!以為不撿起來就沒事了?”一個更加尖利、帶著明顯惱羞成怒意味的女聲響起,是之前扔紙團(tuán)扔得最起勁的女生之一,“給臉不要臉!”
“就是!攀上高枝了,連紙團(tuán)都不屑撿了?”立刻有人附和,語氣里充滿了酸溜溜的惡意和挑釁。
“哈,你們看見沒?她剛才那眼神,好像我們才是垃圾似的!”另一個聲音夸張地叫道,試圖用更大的音量掩蓋自己心底那一閃而過的、被葉挽秋那平靜到近乎詭異的眼神掃過時,所產(chǎn)生的、細(xì)微的不安。
議論聲如同被攪動的蚊蚋,再次嗡嗡地響起,比之前更加嘈雜,更加混亂。但這一次,那些聲音里,除了固有的惡意和嘲弄,還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困惑、不解,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某種無形力量所挫敗的、惱羞成怒。
他們預(yù)想中的場景沒有發(fā)生。沒有崩潰,沒有哭泣,沒有歇斯底里,甚至沒有憤怒的反擊。只有沉默。一種冰冷的、空洞的、仿佛將一切都隔絕在外的、令人心底發(fā)毛的沉默。以及,那個被平靜地、如同丟棄真正垃圾般、任由其落在自己腳邊的紙團(tuán)。
這種沉默,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應(yīng),都更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無從下手的憋悶和……不安。仿佛他們蓄力已久、狠狠揮出的一拳,打在了虛空里,不僅沒能傷到對方分毫,反而讓自己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踉蹌。
葉挽秋對所有的議論充耳不聞。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層冰冷麻木的外殼之下,她的心臟正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跳動著,撞擊著她的胸腔,帶來一陣陣沉悶的、缺氧般的鈍痛。指尖因為用力攥著筆而深深陷入掌心早已破損的皮肉,那尖銳的疼痛,是她維持這最后一絲“平靜”表象的唯一支點(diǎn)。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再次如同跗骨之蛆般黏在她的身上,充滿了各種復(fù)雜的情緒――惡意、不解、惱怒、隱隱的不安,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被那平靜沉默所震懾的忌憚。
她也依舊能感覺到,身后那道沉靜的、冰冷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在她彎腰、撿起紙團(tuán)、又任由其滑落的整個過程中,都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沒有移開,也沒有任何波動,只是那樣平靜地、冰冷地注視著。那目光的重量,仿佛比教室里所有其他目光加起來還要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卻又奇異地,讓她那因為過度緊繃而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維持著最后一絲搖搖欲墜的平衡。
就在這時――
“嗒、嗒、嗒……”
一陣沉穩(wěn)的、略帶拖沓的腳步聲,從教室后排,不緊不慢地響起,朝著教室前方,葉挽秋所在的方向走來。
那腳步聲并不重,但在此刻這詭異寂靜、只有壓抑議論聲的教室里,卻顯得異常清晰。每一步的間隔均勻而沉穩(wěn),落地很實,帶著一種獨(dú)特的、略顯滯澀的節(jié)奏,仿佛邁步之人,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只是在走自己該走的路。
葉挽秋的身體,在聽到那腳步聲的瞬間,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攥著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jié)泛出更加明顯的青白色。是他。林見深。
他要做什么?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竄過她的腦海,帶來一陣更加尖銳的顫栗。是嫌這場鬧劇還不夠精彩,要來親自添一把火嗎?還是像其他人一樣,對她的“反?!迸e動感到不滿,要來親自“教訓(xùn)”她?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致,仿佛下一秒就會斷裂。她能感覺到,那道沉靜的、冰冷的目光,隨著腳步聲的靠近,似乎更加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帶來一陣細(xì)微的、如同被冰冷刀刃緩緩刮過的麻癢和寒意。
教室里那些嘈雜的議論聲,在那沉穩(wěn)腳步聲響起的瞬間,也詭異地降低了幾分。不少人都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向那個從教室后排陰影里走出來的、穿著深灰色舊衛(wèi)衣、帽子松松套在頭上、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線條冷硬下頜的少年。
林見深。
這個自從轉(zhuǎn)學(xué)過來,就始終沉默得近乎隱形、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冰冷氣息、卻又因為某種難以喻的氣質(zhì)和昨夜宴會上的短暫露面(盡管大多數(shù)人并未親眼所見,但流早已傳開)而蒙上一層神秘色彩的轉(zhuǎn)校生,此刻,竟然主動離開了他的座位,朝著風(fēng)暴的中心――葉挽秋走來。
他要做什么?
幾乎所有人的腦海里,都浮現(xiàn)出同樣的疑問。好奇、探究、興奮、隱隱的期待……各種復(fù)雜的情緒,在教室里無聲地流淌、匯聚。
林見深似乎對周遭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各種各樣的目光毫無所覺。他依舊微垂著眼簾,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抿成一條冷酷直線的薄唇,和線條清晰冷硬的下頜。他的步伐平穩(wěn),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到了葉挽秋的座位旁邊,然后――
他沒有看葉挽秋。一眼都沒有。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地上那個骯臟的、無比刺眼的紙團(tuán)。
他只是平靜地、近乎漠然地,從葉挽秋的座位旁邊,走了過去。
仿佛葉挽秋,和地上那個紙團(tuán),以及教室里所有的喧囂和惡意,都只是空氣,是不存在的背景板。
他的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沒有絲毫遲疑,徑直走到了教室前方,靠近講臺旁邊的那個深綠色的、半人高的金屬垃圾桶旁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側(cè)身,面對著垃圾桶。依舊沒有抬頭,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伸出那只骨節(jié)分明、膚色略顯蒼白的手,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
他用指尖,輕輕地、隨意地,拂了一下衛(wèi)衣口袋的邊緣,仿佛那里沾了什么看不見的灰塵。
隨即,一小團(tuán)同樣皺巴巴的、看起來像是廢紙的東西,從他的指尖滑落,以一個極其隨意、甚至可以說是漫不經(jīng)心的拋物線,落進(jìn)了垃圾桶里。
“噗”的一聲輕響,那團(tuán)廢紙落入了垃圾桶底部,混雜在其他垃圾中間,悄無聲息。
做完這一切,林見深甚至沒有再看垃圾桶一眼。他收回手,重新插回衛(wèi)衣口袋里,然后,轉(zhuǎn)過身,邁開腳步,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朝著教室后排、他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wěn),依舊帶著那種獨(dú)特的、略顯拖沓的節(jié)奏,仿佛剛才只是隨手丟棄了一張用過的草稿紙,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從起身,走到垃圾桶邊,丟棄紙團(tuán),再走回座位,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鐘。他沒有說一句話,沒有看任何人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如同結(jié)了冰的湖面,不起一絲波瀾。
仿佛剛才那引起所有人注意、讓整個教室陷入詭異寂靜的舉動,對他而,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一樣無關(guān)緊要。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重新坐了下去。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停頓。然后,他重新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覆蓋下來,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再次沉浸回了那個只屬于他自己的、冰冷而遙遠(yuǎn)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整個教室,再次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詭異、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說,葉挽秋那個任由紙團(tuán)落地的動作,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混亂的漣漪;那么,林見深這平靜得近乎詭異、仿佛只是隨手丟棄垃圾的舉動,則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寒冰,瞬間將整片水面,連同底下所有暗流,都徹底凍結(jié)。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之前叫囂得最厲害的人。他們張著嘴,臉上還殘留著錯愕、不解、惱怒、以及隱隱的不安,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林見深那平靜離去的背影,直到他重新坐回座位,重新變回那尊沉默的、冰冷的影子,才仿佛如夢初醒。
他丟的是什么?也是紙團(tuán)嗎?和剛才扔向葉挽秋的紙團(tuán)一樣嗎?還是只是他隨手從自己口袋里掏出的、無關(guān)緊要的廢紙?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去問。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走向了垃圾桶,在葉挽秋剛剛“丟棄”了那個惡意紙團(tuán)的地方附近,也丟下了一團(tuán)東西。這個動作本身,就充滿了某種難以喻的、冰冷而強(qiáng)大的暗示。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dá)對葉挽秋那“反?!迸e動的支持?還是僅僅只是巧合,他恰好有垃圾要丟?又或者,是在用這種平靜到極致、也漠然到極致的方式,無聲地嘲弄著這場幼稚而惡意的欺凌,將那些扔紙團(tuán)的人,連同他們?nèi)映龅募垐F(tuán),都視作……需要被丟棄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