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穩,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那聲音并不響亮,但在寂靜得只有掛鐘滴答聲和電話忙音的辦公室里,卻異常清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進來,順手,將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門,輕輕地帶上了。
“咔噠”一聲輕響。
門鎖合攏的聲音,并不沉重,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終結般的意味,將辦公室內外徹底隔絕開來。也將葉挽秋、劉主任,和他自己,封閉在了這個更加狹窄、更加昏暗、更加令人窒息的、名為“教導處”的、臨時的、封閉的空間里。
做完這一切,林見深才重新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已經有些發青的劉主任,薄唇微啟,聲音如同浸了寒冰的泉水,清冽,平靜,不帶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辦公室里:
“劉主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電話里那單調的忙音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葉挽秋的家長,是我。”
“我來了。”
短短兩句話,七個字。
平靜,清晰,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然而,就是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七個字,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在這間昏暗、渾濁、令人窒息的辦公室里炸響!
葉挽秋的大腦,在聽到“葉挽秋的家長,是我”這七個字的瞬間,仿佛被一道雪亮的閃電劈中,嗡地一聲,變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絕望,所有的震驚,都在這一刻,被這簡單到極致、卻又荒謬到極致的七個字,炸得粉碎,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維持著那個握著話筒的姿勢,如同被瞬間抽空了所有靈魂的傀儡,一雙空洞的杏眼,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睜大到極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那個逆光而立、平靜地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少年。
他在說什么?
葉挽秋的……家長?
是他?
林見深?
那個沉默寡、存在感稀薄、總是獨來獨往、身上帶著一身謎團和冰冷氣息的轉校生?
那個剛剛在教室里,用平靜得近乎詭異的一個動作,無聲地將那個骯臟的紙團丟進垃圾桶,暫時遏制了那場欺凌的少年?
他……是她的……家長?
這怎么可能?!
荒謬!荒謬絕倫!
葉挽秋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連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絕望,而產生了幻覺,或者,是精神徹底崩潰前最后的、可笑的臆想。
然而,林見深就那樣平靜地站在那里,逆著走廊慘淡的光,身形頎長而挺拔,黑色的碎發在額前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部分眉眼,卻遮不住那雙平靜得如同深潭、卻又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妄的眼睛。他的表情平靜無波,仿佛剛剛說出的,不是一句石破天驚、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話,而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陳述。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再看葉挽秋,而是平靜地、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落在了辦公桌后面、同樣因為這句話而徹底僵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震驚、以及一絲隱隱慌亂的劉主任臉上。
劉主任臉上的表情,在聽到林見深那句話的瞬間,精彩得如同打翻了調色盤。先是錯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是震驚,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甚至忘記了扶眼鏡;緊接著,是濃濃的、不加掩飾的懷疑和荒謬感;最后,所有這些情緒,混合成了一種極其復雜的、難以置信的、甚至帶著一絲隱隱怒意的表情。
“你……你說什么?”劉主任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荒謬,而變得有些尖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猛地從那張厚重的、高背轉椅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過猛,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一聲。她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隱藏在鏡片后的眼睛,因為震驚和荒謬而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門口那個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少年,仿佛要將他從頭到腳、從里到外看個透徹。
“林見深同學!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劉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混合著荒謬和隱隱怒意的嚴厲,“這里是教導處!不是你胡說八道、開玩笑的地方!葉挽秋的家長是誰,我比你清楚!她的父親葉明城失蹤,母親蘇婉在療養院,這些檔案上都寫得清清楚楚!她的監護人,是她法律上的未婚夫,沈世昌先生!這是全校、甚至整個江城上流圈子都知道的事情!”
她的語氣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嚴厲,仿佛要用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和陳述,來擊碎眼前這個少年那荒謬絕倫的、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謊”。
“你一個轉校生,一個學生!憑什么說你是她的家長?!你有什么資格?!”劉主任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甚至帶上了一絲氣急敗壞,“我看你是上課上糊涂了!跑到這里來胡亂語!還不快給我回去上課!否則,我連你一起處分!”
面對劉主任這連珠炮般的、嚴厲的、甚至帶著威脅的質問,林見深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因為劉主任的激動和嚴厲,而有絲毫的動容或退縮。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逆著光,身形挺拔如松,黑色的碎發在額前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深處可能掠過的任何情緒。
等劉主任說完,那因為激動而略顯尖利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漸漸消散,只剩下墻上掛鐘單調的滴答聲和電話里依舊漫長而固執的忙音時,林見深才緩緩地、幾不可查地,抬了抬眼皮。
他那雙平靜得如同深潭的眼眸,透過額前碎發的陰影,平靜地看向因為激動而臉色微微漲紅、胸口起伏不定的劉主任,薄唇微啟,聲音依舊清冽,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一切喧囂和質問的力量,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再次響起:
“劉主任,”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平靜和肯定,“我說,葉挽秋的家長,是我。”
“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
“法定監護人”五個字,如同五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原本就因為劉主任的激動質問而波瀾驟起的湖面,激起了更加巨大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漩渦。
劉主任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那混合著震驚、荒謬、怒意的表情,僵在臉上,仿佛戴上了一張拙劣的面具。她張著嘴,似乎還想說什么,卻因為林見深那平靜而肯定的語氣,以及“法定監護人”這個過于正式、過于具有法律效力的詞匯,而一時間語塞,喉嚨里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法定監護人?
他?林見深?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高中生?一個沉默寡、背景神秘的轉校生?
這怎么可能?!法律上,監護人的資格有著嚴格的年齡和身份限制!他一個未成年人,怎么可能是另一個未成年人的法定監護人?!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荒謬絕倫!
可是……看他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表情,那肯定得不容置疑的語氣,那挺拔如松、仿佛帶著無形壓力的站姿……又不像是在信口開河,或者精神錯亂……
難道……那些關于他背景神秘的傳……是真的?他真的有什么不為人知的、足以顛覆常理的身份和背景?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隱隱帶著某種可怕可能性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竄上劉主任的心頭,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升到后腦勺。
而此刻,僵直地站在辦公桌前、依舊維持著握著話筒姿勢的葉挽秋,在聽到“法定監護人”這五個字的瞬間,那因為極度震驚而一片空白的大腦,仿佛被一道更加雪亮的閃電劈中,轟然炸開!
法定監護人?
林見深?
她的……法定監護人?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無數的疑問、震驚、荒謬、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不切實際的希冀,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冰冷而絕望的心底,瘋狂地翻涌、沖撞,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撕裂。
她呆呆地、僵硬地轉動著脖頸,如同生銹的機器,一點一點地,將視線從林見深那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臉上,移開,緩緩地、艱難地,落向自己手中,那個依舊緊緊握著、貼在耳邊、里面依舊傳來漫長而單調的“嘟――嘟――”忙音的電話聽筒。
聽筒里,那單調的忙音,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卻仿佛帶著無形壓力的、低沉的男聲,透過冰冷的聽筒,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傳入了她因為震驚而一片空白的耳中,也傳入了這間因為林見深那石破天驚的話語而陷入死一般寂靜的、昏暗的辦公室里:
“喂?”
是沈世昌的聲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