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不再思考。不再試圖理清那混亂如麻的思緒。只是機械地、艱難地,邁動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跟在林見深身后,朝著走廊的深處,那未知的、慘白光線的盡頭,走去。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鑲嵌著毛玻璃的雙開木門。門上方,掛著一個綠色的、寫著“安全出口”的指示燈牌,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在這片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
林見深走到那扇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黃銅色的門把手。
“咔噠?!?
一聲輕響。
他推開了那扇門。
門外,是另一段樓梯間的平臺。光線比走廊里更加昏暗一些,只有墻壁上幾盞聲控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空氣里彌漫著更濃的灰塵氣味,以及一種老式建筑特有的、潮濕的霉味。
林見深沒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站在門邊,微微側過身。
他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側著身,站在門邊,一只手握著門把手,另一只手隨意地垂在身側。黑色的碎發,因為側身的動作,有幾縷滑落下來,遮住了他小半張臉,讓人更加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顯得有些冷峻的薄唇,在昏黃的光線下,勾勒出沉默的弧度。
他在等她。
葉挽秋停下了腳步,站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微微喘著氣。剛剛那段并不算長的走廊,卻仿佛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扶著冰冷的墻壁,微微彎下腰,胸口因為喘息而輕微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
林見深沒有催促,也沒有過來攙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側著身,握著門把手,仿佛一尊沉默的、耐心的雕塑。
幾秒鐘后,葉挽秋終于緩過一口氣,眼前那片發黑的景象也漸漸清晰。她緩緩直起身,抬起頭,看向門邊那沉默等待的身影。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黑色的校服外套和碎發,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與之前走廊里那慘白的燈光截然不同,也讓他身上那股清冷疏離的氣息,似乎淡去了些許。但他依舊沉默,依舊平靜,依舊讓人捉摸不透。
葉挽秋看著他,看著他側身等待的身影,看著他握著門把手的、骨節分明的手,心底那絲極其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暖流,似乎又擴大了一點點。
然后,她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帶著灰塵和霉味的空氣,涌入肺葉,帶來一陣微弱的刺痛,卻也讓她那因為缺氧而有些昏沉的大腦,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醒。
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到了門邊。
走到了林見深的身邊。
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氣息,與他此刻沉默平靜的外表,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林見深在她走到身邊的瞬間,幾不可查地、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只是在她踏出那扇門、踏入樓梯間昏暗光線的瞬間,松開了握著門把手的手。
然后,他跟著走了出去。
“砰?!?
一聲輕微的悶響。
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后,緩緩地、自動合攏了。
將那片慘白的、令人窒息的走廊燈光,和走廊盡頭那間充滿了冰冷、屈辱、絕望記憶的教導處辦公室,徹底隔絕在了身后。
眼前,是更加昏暗的樓梯間。墻壁斑駁,臺階老舊,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潮濕的霉味。只有幾盞昏黃的聲控燈,在頭頂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狹窄的空間。
葉挽秋站在樓梯間的平臺上,微微有些恍惚。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門,仿佛一道結界,將她與剛剛那個冰冷絕望的世界,暫時隔開。雖然前方依舊是昏暗、未知,甚至可能更加冰冷,但至少,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暫時消失了。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林見深。
林見深就站在她身邊,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黑色碎發下,那微微垂著的、濃密而長的睫毛,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小片陰影。他微微低著頭,看著腳下老舊斑駁的臺階,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默。
他似乎沒有立刻離開的打算,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打算,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隨意停留。
葉挽秋看著他,心底那無數的疑問,再次翻涌上來,幾乎要沖口而出。
你是誰?
你為什么要幫我?
你剛剛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話到嘴邊,看著他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側臉,看著他身上那股清冷疏離、仿佛拒人**里之外的氣息,所有的話,又都被堵在了喉嚨口,化作一陣無聲的、干澀的哽咽。
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不知道該如何詢問。甚至不知道,此刻該用什么樣的表情,什么樣的語氣,來面對這個剛剛用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語、和一個沉默等待的背影,將她從那個冰冷絕望的境地中,暫時“帶”出來的、神秘而陌生的同學。
感謝?質問?疑惑?茫然?
似乎都不對。
似乎都無法表達她此刻復雜混亂、冰冷疲憊到了極點的心情。
于是,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站在這昏暗、寂靜、彌漫著灰塵和霉味的樓梯間平臺上,任由那冰冷的、帶著潮濕氣息的空氣,包裹著他們,也將那無數未出口的疑問和復雜的情緒,暫時凍結、沉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再次變得緩慢。
只有頭頂昏黃的聲控燈,因為長時間沒有聲響,而“啪”地一聲,熄滅了。
黑暗,瞬間降臨。
但很快,又因為兩人細微的呼吸聲,或者僅僅是存在本身,而再次“啪”地一聲,亮起。
昏黃的光暈,再次籠罩下來,將兩人沉默的身影,勾勒出模糊的、溫暖的輪廓。
在這明明滅滅的、昏黃的光線中,在這寂靜無聲的、彌漫著灰塵氣息的樓梯間里,葉挽秋那冰冷、麻木、混亂的心,似乎也隨著這明滅的光線,一起一伏,漸漸地,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平緩的跡象。
雖然前方依舊是未知,雖然身后依舊是冰冷的現實,雖然身邊這個沉默的少年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
但至少此刻,在這昏暗寂靜的樓梯間里,在這明明滅滅的昏黃燈光下,她可以暫時喘一口氣。
可以暫時,不用去面對那令人窒息的教導處,不用去面對劉主任那諂媚惶恐的臉,不用去面對電話里沈世昌那冰冷平靜的聲音,也不用去思考那荒謬絕倫的“法定監護人”話語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令人不安的秘密。
可以暫時,只是這樣沉默地站著,站在這昏暗的、無人打擾的、仿佛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里,讓冰冷疲憊的身體和混亂麻木的思緒,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短暫的喘息。
而這,或許就是此刻,對她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奢侈了。
葉挽秋緩緩地、幾不可查地,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昏黃的光線下,投下小片顫抖的陰影。
一滴冰冷而滾燙的液體,悄無聲息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
沒入衣領,消失不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