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晃眼的光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葉挽秋的視野。
從昏暗、渾濁、充滿灰塵和消毒水氣味的教導處辦公室,一步踏入走廊這片相對明亮、卻依舊顯得空曠、冰冷、帶著學校特有消毒水與陳舊墻體混合氣味的空間,光線驟然的轉換,讓她那雙因為長久處于昏暗環境而有些不適的眼睛,下意識地微微瞇起,眼前泛起一片短暫的白光。
走廊很長,兩側是緊閉的、標著不同班級和辦公室編號的深棕色木門。墻壁是那種老式的、刷著淺綠色墻裙的樣式,因為年代久遠,墻皮有些剝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底子。頭頂是慘白的、散發著嗡嗡電流聲的日光燈管,將整個走廊映照得一片慘白,毫無溫度,也毫無生氣??諝庵袕浡环N陳舊的、混合著灰塵、消毒水和淡淡粉筆灰的味道,是學校特有的、令人感到沉悶和束縛的氣味。
沒有窗。或者說,窗戶在走廊的盡頭,被厚重的、暗紅色的絨布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邊緣透出一點點外面陰沉天光,更顯得走廊內這片慘白的光線,如同某種人造的、冰冷的囚籠。
葉挽秋站在教導處門口,背對著那扇剛剛關閉的、厚重的、仿佛將她與那個冰冷絕望的牢籠暫時隔絕開來的木門,身體依舊僵硬,如同剛剛從冰水里撈出來,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掌心那被自己指甲掐出的、帶著血痕的月牙印,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卻奇異地讓她那幾乎凍結的神經,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過來的感覺。
她微微抬起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慘白燈光下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空洞和茫然,也遮住了那深處翻涌著的、更加復雜難的情緒――劫后余生般的虛脫?不,那并非解脫,只是從一個短暫的、尖銳的困境中暫時抽身,前方等待她的,或許是更深、更冰冷的未知。對沈世昌那冰冷掌控力的、更加清醒而絕望的認知?對林見深那石破天驚話語的、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茫然?對劉主任前倨后恭、變臉如翻書的、冰冷的嘲諷和更深層的悲哀?還有……對剛剛發生這一切的、如同夢境般的不真實感?
各種情緒,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混雜在一起,在她的心底瘋狂地沖撞、翻滾,最后都化作了冰冷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憊。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思考,沒有力氣去感受,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憊。
而就在她前方幾步遠的地方,林見深靜靜地站在那里。
他沒有走遠,也沒有催促,甚至沒有回頭看她。只是背對著她,靜靜地站在那片慘白的、晃眼的走廊燈光下。頎長清瘦的身影,被燈光拉出一道長長的、沉默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反射著慘白燈光的地板上。黑色的校服外套,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挺括,卻也格外清冷。黑色的碎發,在額前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線條清晰、卻透著疏離和冷峻的側臉輪廓。
他站在那里,如同走廊里一尊沉默的、與周遭冰冷環境格格不入的、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的雕像。周遭是慘白的燈光,陳舊的墻壁,緊閉的房門,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消毒水的沉悶氣味。而他,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隨意停留。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沒有一句多余的話語,甚至連呼吸都輕淺得仿佛不存在。可就是這樣一個沉默的、近乎靜止的身影,卻莫名地,散發出一種奇特的、安靜而強大的存在感,仿佛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身后那間令人窒息的教導處辦公室,與前方這片冰冷空曠的走廊,悄然隔開。
葉挽秋的目光,落在林見深的背影上。那背影挺直,清瘦,卻并不顯得單薄,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內斂的力量感。黑色的校服外套,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筆挺的肩線。他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看著地面,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走廊慘白的燈光,落在他黑色的發頂,落在他線條清晰的側臉上,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冰冷的、不真實的光暈。
他剛剛……說了什么?
“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
平靜的,肯定的,沒有一絲波瀾的,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這句話,如同魔咒,再次在葉挽秋冰冷而混亂的腦海中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她早已波瀾不驚、只剩絕望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難以置信的、荒謬絕倫的漩渦。
法定監護人?
林見深?
他?一個轉校生?一個和她同齡、甚至可能比她還小幾個月的少年?一個沉默寡、存在感稀薄、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迷霧的同學?
這怎么可能?!法律上,監護人的資格有著嚴格的年齡和身份限制!他一個未成年人,怎么可能成為另一個未成年人的法定監護人?!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荒謬絕倫的笑話!
可是……看劉主任當時的反應。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劉主任臉上那震驚、荒謬、難以置信,最后化為驚恐和慌亂的表情,不似作偽。如果林見深只是信口開河,劉主任大可不必如此驚慌,甚至后來在沈世昌的電話威壓下,變得那般卑微惶恐。除非……林見深那句話,并非無的放矢?除非……他真的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足以顛覆常理的身份和背景?那些關于他背景神秘的傳……難道是真的?
不,不可能。葉挽秋下意識地否定了這個念頭。這太荒謬了。林見深怎么可能和她的“法定監護人”扯上關系?這一定是他在胡說八道,或者……是為了給她解圍,情急之下說出的、荒謬的謊?可是,看他的樣子,那樣平靜,那樣肯定,完全不像是在撒謊……
混亂的思緒,如同糾纏的線團,在她的腦海中瘋狂地打轉,理不出頭緒。她只覺得大腦一陣陣抽痛,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晃動。冰冷的疲憊感,如同最深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思考,沒有力氣去質疑,只想閉上眼睛,徹底沉入那無邊的、黑暗的睡眠之中,忘記這一切,忘記沈世昌,忘記劉主任,忘記這冰冷的學校,忘記這荒謬的一切。
但,她不能。
她甚至不能在這里倒下。
她必須離開。離開這條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走廊。離開這所令人絕望的學校。回到那個冰冷空曠的、名為“家”的牢籠,或者……去面對沈世昌那更加冰冷徹底的掌控。
而前方,林見深那沉默的背影,似乎是指引,又似乎是另一個更加深不可測的謎團。
就在葉挽秋的思緒如同亂麻,身體因為極度的疲憊和寒冷而微微搖晃,幾乎要站立不穩時――
前方,那一直沉默站立、如同雕像般的林見深,動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平穩地,抬起了腳。
一步。
踏在光潔的、反射著慘白燈光的地板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那聲音并不響亮,但在空曠寂靜、只有日光燈管嗡嗡電流聲的走廊里,卻異常清晰,如同某種沉穩的、帶著奇異節奏的鼓點,敲打在葉挽秋冰冷而麻木的心上。
他沒有催促,沒有示意,只是用這樣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動作,無聲地告訴她――走。
離開這里。
葉挽秋那因為疲憊和寒冷而幾乎渙散的意識,被這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細微的漣漪。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沉重的、如同灌了鉛的眼皮,視線有些模糊地,落在林見深那已經開始向前移動的背影上。
那背影依舊挺直,清瘦,在慘白的燈光下拉出長長的、沉默的影子。黑色的校服外套,隨著他平穩的步伐,衣擺微微晃動,劃出冷峻的弧度。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緩慢,仿佛在刻意遷就她此刻虛弱的狀態。但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堅定。那步伐,沉穩,從容,仿佛前方不是冰冷空曠、令人窒息的學校走廊,而是坦途。
葉挽秋看著那沉默前行的背影,看著那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卻又莫名帶著一種奇異安全感的輪廓,心底那冰冷的、糾纏的、混亂的思緒,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弱的停頓。
然后,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也抬起了腳。
一步。
踩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腳底傳來清晰的、冰涼的觸感。那觸感,沿著神經,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冰冷麻木的身體,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過來的感覺。
她沒有思考為什么要跟著他走,也沒有思考他要帶她去哪里。此刻的她,大腦一片空白,只有身體本能的、想要離開這里的、微弱的驅動力,以及那前方沉默背影帶來的、奇異的、近乎盲目的牽引。
一步,又一步。
她走得很慢,很艱難,仿佛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依舊僵硬,腳步依舊虛浮,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行走在夢境里。眼前慘白的燈光,兩側緊閉的房門,腳下光潔的地板,都在微微晃動,帶著一種不真實感。
而林見深,始終走在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
不近,也不遠。
一個剛好讓她能看到他背影,卻又不會感到壓迫的距離。
他沒有回頭,沒有催促,甚至沒有放慢腳步等她。他只是按照自己那平穩、從容的節奏,一步一步,向前走著。黑色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如同一道沉默的、移動的剪影,穿過空曠冰冷的走廊,穿過彌漫著灰塵和消毒水氣味的空氣,也穿過葉挽秋那冰冷、麻木、茫然無措的視線。
走廊很長,仿佛沒有盡頭。只有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單調的、嗡嗡的電流聲,以及兩人一前一后、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空間里,孤獨地回響。
葉挽秋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林見深的背影上。那背影挺直,清瘦,黑色的校服外套,隨著他的步伐,衣擺輕輕晃動。他的肩膀并不算寬闊,甚至有些單薄,但不知為何,看著那沉默前行的背影,葉挽秋那顆冰冷、麻木、被恐懼和絕望充斥的心臟,卻仿佛被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暖流。
那暖流太微弱,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如同黑暗中的一點螢火,隨時可能熄滅。但它確實存在。存在于這冰冷、絕望、令人窒息的境地中,存在于前方那沉默的、卻莫名帶著一種奇異安全感的背影里。
他為什么要幫她?
是因為同情?因為同學之誼?還是因為……其他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那句“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荒謬的謊,還是……隱藏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真相?
無數的疑問,如同氣泡,在她冰冷麻木的心底翻涌,卻又因為極度的疲憊和混亂,而無法成形,只是帶來一陣陣鈍痛。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跟著前面這個沉默的背影,離開這里,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教導處,離開這冰冷的走廊,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僅存的、微弱的、本能的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