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學生們奔跑嬉鬧的聲音,和天井里微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的聲響,混合著葉挽秋那極其輕微、幾乎不存在的、壓抑的抽泣聲,在這片小小的、僻靜的天井里,孤獨地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鐘,也許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葉挽秋那緊閉的眼瞼,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后,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漂亮的杏眼,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眶通紅,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冰冷的絕望和死寂的麻木。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黏連在一起,顯得格外脆弱。
但她沒有再看林見深的背影,也沒有再去看那陰沉的天色,或者遠處隱約喧鬧的操場。
她只是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包被攥得皺巴巴的、小小的、純白色的紙巾。
那包紙巾,是林見深給的。
在她無聲落淚的時候,他沉默地遞給了她。
而現在,在她得知劉威撤訴、轉學,在她再次被冰冷的現實和絕望淹沒的時候,這包紙巾,還被她緊緊地攥在掌心,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微弱的……東西。
可是,這微弱的東西,能代表什么?
能代表一絲真正的、不帶任何算計和目的的關懷嗎?能代表這個神秘、沉默、背景成謎的轉校生,對她有一絲真正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善意嗎?
還是說,這包紙巾,也如同沈世昌那看似“解決麻煩”的舉動一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隱晦的掌控和安撫?是打一巴掌之后,給的那顆微不足道的甜棗?
葉挽秋不知道。她只覺得那包小小的紙巾,此刻握在掌心,如同握著一塊燒紅的炭,滾燙,刺痛,卻又舍不得松開。
因為,這是此刻,除了那冰冷的、令人絕望的現實之外,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那緊緊攥著紙巾的手。因為用力過度,指節有些僵硬,松開時,甚至能聽到細微的、骨骼摩擦的聲響。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包被攥得皺巴巴的、幾乎變了形的紙巾,看著上面那清晰的、她用力握過的指痕,看著那純白色的包裝,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然后,她緩緩地、撕開了那塑料包裝。
“刺啦――”
細微的、塑料撕裂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天井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從里面,抽出了一張紙巾。
純白色的,柔軟的,帶著淡淡的、類似薄荷的清涼味道的紙巾。
她拿著那張紙巾,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擦拭著自己臉上那冰冷的、早已干涸的淚痕。
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
冰涼的紙巾,觸碰著皮膚,帶來細微的、清涼的觸感。那淡淡的薄荷味道,涌入鼻腔,帶著一絲提神的、清醒的涼意。
她一點一點地,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機械。
擦干了臉頰,擦干了眼角,擦干了那冰冷而滾燙的痕跡。
然后,她停了下來。手中那張用過一次的、微微濕潤的紙巾,被她無意識地攥在手心,揉成了一團。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了林見深的背影。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茫然、震驚、和冰冷的絕望,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死寂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麻木和平靜。
她看著林見深那沉默的背影,看著他被陰沉天光勾勒出的、清瘦挺直的輪廓,緩緩地、用那因為哭泣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的聲音,問道:
“他轉去了哪里?”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混合在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喧鬧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林見深聽到了。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這是自離開教導處辦公室以來,他第一次,正面看向葉挽秋。
他的目光,平靜,深黯,如同無波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在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類似“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通紅的眼眶,蒼白的面容,死寂麻木的眼神,以及手中那被揉成一團的、濕潤的紙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那平靜的、清冽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回答道:
“一所北方的寄宿制學校。”
“封閉式管理。”
“沈先生安排的。”
三句話。
平靜的,陳述事實的,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仿佛只是在匯報結果的語氣。
沈先生安排的。
果然。
葉挽秋的心臟,因為這句話,再次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但那痛楚,已經變得麻木,變得近乎習慣。
她甚至沒有感到意外,只是覺得那冰冷的絕望,又加深了一層。
北方。寄宿制。封閉式管理。
離江城足夠遠,遠到劉威再也無法出現在她的生活里,遠到劉威的家長再也無法掀起任何波瀾,遠到這件事,可以被徹底地、干凈地、不留任何痕跡地“處理”掉。
這就是沈世昌的風格。徹底,干凈,冷酷,不留后患。
他甚至連劉威會轉去哪里,都“安排”好了。一所北方的、寄宿制的、封閉式管理的學校。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劉威將被徹底隔離,徹底監控,徹底“消失”在沈世昌的視線之外,也“消失”在她的生活之外。
這就是試圖觸碰沈世昌“所有物”的下場。不僅僅是“離開”那么簡單,是被“安排”到一個遠離江城、遠離是非、甚至可能遠離原來生活圈子的地方,以一種近乎“流放”的方式,徹底“消失”。
葉挽秋緩緩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最終只是化作了嘴角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沒有再問什么,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緩緩地、將手中那團被揉皺的、濕潤的紙巾,緊緊地、攥在了掌心。
紙巾柔軟的質地,包裹著她冰冷的手指,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暖意,卻無法驅散她心底那無邊的、冰冷的寒意。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林見深,用那死寂麻木的、近乎空洞的眼神,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然后,她緩緩地、轉過了身,背對著他,面對著天井外,那片陰沉的天色,和遠處隱約喧鬧的操場。
她沒有說再見,沒有道謝,甚至沒有任何表示。
只是那樣沉默地、背對著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和希望的、冰冷的雕塑。
林見深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那單薄、挺直、卻透著無盡冰冷和絕望的背影,那雙平靜得如同深潭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極其細微的情緒,飛快地掠過,又瞬間消失,重歸于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停留。
只是那樣靜靜地看了她的背影幾秒鐘,然后,也緩緩地、轉過了身,朝著與葉挽秋相反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平穩,從容,沉默。
仿佛剛才那番簡短的、卻蘊含著巨大信息量和冰冷現實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仿佛他只是路過,只是隨口告知了一個消息,然后,便事了拂衣去,不帶走一片云彩。
他的腳步聲,平穩地響起,然后,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天井另一端的拐角處,消失在那片陰沉的天色和隱約的喧鬧聲中。
只剩下葉挽秋,依舊背對著他離開的方向,靜靜地站在那里,站在天井邊緣,站在陰沉的天色下,站在微涼的風中。
手中,緊緊攥著那團被揉皺的、濕潤的紙巾。
眼前,是陰沉得仿佛要壓下來的天空,和遠處那一片模糊的、充滿了生機和喧鬧、卻與她格格不入的操場。
身后,是剛剛那個帶給她冰冷消息、又沉默離開的神秘轉校生,和他留下的、那包微不足道的、帶著薄荷清涼氣息的紙巾。
而心底,是無邊的、冰冷的、絕望的、如同深淵般的死寂。
劉威轉學了。
沈先生安排的。
不會再回來了。
而她,依舊在這里。
在這所冰冷的學校里,在這個巨大的、名為“沈家”的牢籠里,在這個被沈世昌牢牢掌控的人生里。
無處可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