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見深,似乎對周圍的喧囂和關注,渾然不覺。投進那個球后,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個精彩絕倫的進球,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甚至沒有和隊友擊掌慶祝,只是微微喘了口氣,抬手抹了一下額角滲出的、在陽光下晶瑩閃爍的細汗,然后便平靜地跑回己方半場,準備防守。
陽光灑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身影輪廓。白色的t恤被汗水微微浸濕,隱約勾勒出少年清瘦卻線條流暢的肌肉線條。額前的黑發,也因為運動而微微汗濕,有幾縷不聽話地垂落在光潔的額前,讓他那平日里過于清冷疏離的眉眼,平添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生動的氣息。
他站在三分線附近,微微屈膝,重心放低,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持球推進的對手,眼神專注而銳利,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那平靜的表面下,似乎涌動著一種內斂的、卻不容忽視的力量和鋒芒。
葉挽秋站在回廊的陰影里,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靜靜地看著球場中央那道身影。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林見深這副模樣。
褪去了那身整潔筆挺、一絲不茍的校服,摘下了那副清冷疏離、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面具,此刻的林見深,展現出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凌厲而專注的狀態。
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在球場上,毫無保留地展現著他的銳利和鋒芒。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精準的、充滿力量的美感,與他平日那副沉默寡、背景成謎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葉挽秋的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說不清那是一種什么感覺。是驚訝?是意外?還是……別的什么?
她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在球場上奔跑跳躍、專注凌厲的林見深,與她印象中那個在教導處門口平靜地說出“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在天井邊冷靜地告訴她殘酷現實、在昏暗樓梯間遞給她水和紙巾、用平靜語氣說著冰冷話語的林見深,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那個神秘的、沉默的、背景成謎的轉校生,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面孔?
而此刻,他在這里,在球場上,在眾人的目光和喝彩中,如此耀眼,如此……正常。像一個普通的、熱愛籃球、技術出色的高中生。
這正常,反而讓她覺得更加不正常,更加……困惑。
就在葉挽秋看著球場上那道身影,微微出神時,場上的攻防轉換再次發生。
對方的一個高個子中鋒,利用身體優勢,強行擠到籃下,接到傳球,轉身就要強行上籃。林見深原本防守的是外線的一個投手,此刻卻如同獵豹般,迅疾地補防過去,在那個中鋒起跳的瞬間,他也同時高高躍起!
他的彈跳力好得驚人,起跳高度甚至超過了那個身高超過一米九的中鋒!修長的手臂舒展到極致,如同大鵬展翅,精準地、干凈利落地,一巴掌將對方剛剛離手的籃球,狠狠地釘在了籃板上!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蓋帽聲,響徹球場!
籃球被巨大的力量扇飛,彈出界外。
“喔――!”
“蓋帽!釘板大帽!”
“我的天!這彈跳!”
“太帥了!”
場邊瞬間沸騰了!驚呼聲、喝彩聲、口哨聲,響成一片。所有人都被這記干凈利落、充滿暴力美學的釘板大帽震撼了,看向林見深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狂熱的崇拜。
就連那幾個原本對林見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球技出色的轉校生有些不服氣的校隊替補,此刻也面面相覷,臉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而完成這記驚人封蓋的林見深,落地后,只是平靜地站穩身體,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剛才那記石破天驚的蓋帽,只是隨手拍飛了一只蒼蠅。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被他封蓋、臉色有些難看的高個子中鋒,只是平靜地轉身,跑向己方半場,準備發邊線球。
陽光落在他汗濕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冷硬的線條。額前的黑發被汗水浸濕,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更襯得他那張臉,清冷而英俊。汗水順著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滴落在白色的t恤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似乎微微喘了口氣,胸膛隨著呼吸,有規律地起伏著。然后,他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目光,不經意地,朝著葉挽秋所在的方向,掃了過來。
隔著喧鬧的人群,隔著明亮的陽光,隔著不算近的距離。
他的目光,平靜,深黯,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站在回廊陰影里、正靜靜看著他的葉挽秋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喧鬧的球場,沸騰的人群,刺眼的陽光,飛揚的汗水,清脆的哨聲……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瞬間褪色、模糊、遠去,只剩下那道平靜深黯的目光,隔著喧囂與光影,靜靜地落在她的身上。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沒有想到,林見深會突然看過來。更沒有想到,在如此喧鬧的場合,在如此激烈的對抗中,他會如此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
那目光,平靜依舊,深黯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不知為何,葉挽秋卻覺得,那平靜的目光深處,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什么。是意外?是了然?還是別的什么?
她分辨不清。她只是在那平靜目光的注視下,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意亂,仿佛自己心底那些混亂的、復雜的、難以說的情緒,都在那平靜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她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想要轉身離開,想要躲開那平靜得令人心悸的注視。
但身體,卻像是被那目光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只能那樣,僵硬地,站在回廊的陰影里,隔著喧囂與光影,與球場中央那道汗濕的、在陽光下格外耀眼的身影,靜靜地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然后,林見深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只是她的錯覺。仿佛他只是在環顧球場時,不經意地掃過她所在的方向。
他轉過身,平靜地跑向己方半場,接應隊友發出的邊線球。運球,推進,組織進攻。動作流暢,專注,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過。
葉挽秋卻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著。
耳邊,是球場更加熱烈的喧鬧聲,是女生們興奮的尖叫,是籃球擊地的砰砰聲,是少年們奔跑呼喊的聲音。
但這一切,似乎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遙遠。
唯有剛才那平靜的、深黯的、隔著喧囂與光影的對視,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還有林見深在球場上,那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凌厲專注的身影,和他微微喘氣、汗濕的側臉……
葉挽秋緩緩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
指尖觸及的皮膚,有些冰涼,但臉頰之下,卻仿佛有微弱的火苗在燃燒。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
是因為那瓶水?那包紙巾?那句平淡的提醒?
還是因為剛才那記石破天驚的釘板大帽?那平靜目光下,驚鴻一瞥的凌厲鋒芒?那汗濕的、在陽光下格外耀眼的側臉?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那個叫做“林見深”的謎團,越來越深,越來越復雜,越來越讓她……無法移開視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底那片冰冷的、名為絕望的堅冰,似乎因為這一眼,因為球場上那道耀眼的身影,而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
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慌亂和困惑的悸動,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而她的耳根,在那回廊的陰影里,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弱的紅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