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目光從葉挽秋臉上移開,轉向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白水,仿佛在對著空氣,或者對著某個并不存在的存在發問,“很重要嗎?”
不是反問,不是詰問,而是一種真正的、純粹的疑問。一種從根源上,對“身份”這個概念的疑問。
葉挽秋愣住了。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憤怒的駁斥,冰冷的警告,高深莫測的暗示,甚至可能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解釋……但她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很重要嗎?”
他是在問她,還是在問他自己?或者,是在問這個理所當然地將“身份”、“來歷”、“目的”作為評判他人、理解世界唯一標準的世界?
“當然重要!”葉挽秋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了一些,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有些尖銳,“一個人是誰,從哪里來,要做什么,這當然重要!這決定了別人如何看待你,如何對待你,這決定了你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和行為邏輯!你難道不明白嗎?”
她感到一陣荒謬的、混合著憤怒和無力感的暈眩。她在質問一個可能是來自某個神秘組織、擁有超凡能力的“異常”存在,而對方卻在跟她探討“身份是否重要”這種近乎哲學的、基礎到可笑的問題。
林見深將目光從水杯上收回,重新落在葉挽秋臉上。這一次,他的目光里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波動太過微弱,太過轉瞬即逝,以至于葉挽秋無法分辨那是什么――是憐憫?是好奇?還是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位置……”他低聲重復了這個詞,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葉挽秋,最后指向這間簡陋的屋子,窗外的夜色,以及更廣闊的、看不見的虛空,“在這里,在那里,是誰,是什么,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仿佛只是在自自語。然后,他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不容置疑的否定。
“不重要。”
他給出了結論。清晰,明確,毫無轉圜余地。
葉挽秋呆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吸納一切光芒和情緒的眼睛,看著他坐在那張破舊椅子上、卻仿佛置身于另一個維度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謬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她感覺自己的所有質問,所有推理,所有因他而起的情緒波動和認知震蕩,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她在試圖用她所理解的世界的規則,去框定、去解讀一個可能根本不在這個規則體系內的存在。
他不在乎他是誰。不在乎他從哪里來。不在乎他要做什么。甚至,可能也不在乎“葉挽秋”是誰,不在乎她的質問,不在乎她的困惑,不在乎她因為他而砸碎的那個杯子,不在乎她此刻內心翻騰的所有驚濤駭浪。
“不重要……”葉挽秋喃喃地重復著這三個字,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飄忽。她看著林見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這個總是平靜無波的少年眼中,看到了一種東西。
那不是冷漠,不是傲慢,不是疏離。
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虛無。
一種對自身存在、對意義、對價值、對與他人、與世界所有連接的,根深蒂固的漠然。這種漠然,比任何敵意或秘密,都更讓葉挽秋感到心悸,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原來,她一直試圖探尋的“他是誰”,對他而,根本就是一個偽命題。一個在他認知框架里,可能從未存在過,或者從未被賦予任何意義的問題。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昏黃的燈光無聲地籠罩著兩人。葉挽秋坐在硬邦邦的舊沙發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隨著那個“不重要”被抽空了。她像一尊精美的瓷器,外表依舊完好,內里卻布滿了細密的裂痕,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而林見深,在說完那句石破天驚的“不重要”之后,便不再看她。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攤開的那本舊書,仿佛剛才那場近乎對峙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他伸出手,翻過一頁書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葉挽秋知道,她不會得到任何她想要的答案了。至少,今晚不會。從這個少年身上,從這個如同黑洞般吸納一切疑問卻從不給出回應的存在身上。
她緩緩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膝蓋因為久坐和緊繃而有些發麻。她沒有再看林見深,目光落在地面斑駁的水泥地上,那上面甚至沒有什么灰塵,干凈得和他這個人一樣,透著一種詭異的、非人居住的氣息。
“打擾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嘶啞,完全不像她平時清冷的嗓音。
然后,她轉過身,有些踉蹌地,走向那扇銹跡斑斑的防盜門。拉開,走出去,再輕輕帶上。鐵門合攏時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樓道里回蕩,然后漸漸消失。
樓道里聲控燈早已熄滅,一片黑暗。只有樓下遠處,隱約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和孩童的嬉鬧。葉挽秋扶著冰冷的墻壁,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慢慢適應了眼前的昏暗,一步一步,有些虛浮地,走下樓梯。
夜風很涼,吹在她臉上,讓她滾燙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卻在不斷擴大,吞噬著最后一點溫度。
他沒有回答“他是誰”。他甚至否定了“他是誰”這個問題本身的意義。
這比任何答案,都更讓她感到不安,感到迷茫,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對這個世界確定性的深刻懷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