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深秋的寒意,一陣緊似一陣,穿透單薄的校服,滲進皮膚,浸入骨髓。葉挽秋走在回“靜苑”的路上,腳步起初是虛浮踉蹌的,帶著逃離某種無形桎梏的倉皇。但漸漸地,那步伐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重,鞋跟敲擊在人行道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用力地踩碎著什么,又像是在徒勞地叩問著這片沉默的、流光溢彩的夜色。
不重要。
這三個字,如同跗骨之蛆,又如附骨之疽,牢牢釘在她的腦海深處,每一次回響,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沉的寒意。但這一次,伴隨這刺痛和寒意一同升騰而起的,不再僅僅是茫然和恐懼,還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憤怒的清醒。
不重要?
他說不重要,就真的不重要了嗎?
他林見深可以活在一種對身份、目的、意義全然漠然的狀態里,那是他的事。他可以像一顆來自天外的隕石,不在乎自己撞擊了哪片土地,激起了多少塵埃,那是他的自由。但憑什么,他要將這種冰冷的、虛無的視角,強加給她?憑什么,他可以用一句輕飄飄的“不重要”,就試圖否定她過往十七年用盡全力構筑起來的一切?
葉挽秋猛地停下腳步,站在空曠的街角。不遠處,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白光傾瀉出來,照亮了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和那雙因為情緒激蕩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便利店里,店員正在整理貨架,一對小情侶依偎在關東煮的柜臺前說笑,熱氣氤氳。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正常”,充滿了鮮活的、瑣碎的、帶著明確目的和意義的生活氣息。
可這一切,在林見深眼中,是不是也“不重要”?那些為生計奔波的疲憊,那些青春萌動的甜蜜,那些熱氣騰騰的食物帶來的慰藉,在他那深不見底、仿佛能吸納一切意義的眼眸里,是否也如同塵埃般微不足道?
荒謬。極致的荒謬。
葉挽秋感到一陣反胃般的惡心。不是對林見深,而是對那個試圖用林見深的“虛無”來否定自己“存在”的、剛剛那個瞬間茫然失措的自己。
她憑什么要被他的“不重要”所影響?憑什么要因為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就動搖自己用血與淚、汗與時間建立起來的信仰和價值?
就因為他的解題思路超越了常理?就因為他的能力深不可測?就因為他可能來自某個神秘的“影”,或者干脆就是一個無法解釋的“異常”?
不。
葉挽秋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更加清醒。夜風吹拂著她的長發,也吹散了一些盤踞心頭的陰霾。
她承認,林見深的存在,他對“意義”的漠視,確實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劃開了她一直習以為常的、看似堅固的世界表層,讓她窺見了其下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安的虛無深淵。這讓她恐懼,讓她迷茫,甚至讓她一時失態,砸碎了那個象征完美秩序的杯子。
但這把刀,是他林見深的。他可以選擇用這把刀去斬斷一切牽絆,去擁抱那種絕對的、冰冷的自由(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可她葉挽秋,不必,也絕不會,接過這把刀,用它來凌遲自己。
她的“重要”,她的“意義”,不需要他的認可,甚至不需要這個世界的普遍真理來背書。那是由她的經歷、她的選擇、她的感受、她的血肉一點一滴構筑起來的,是屬于她葉挽秋的、獨一無二的真實。即使這種真實,在更高維度的存在看來,或許只是幻影,或許終將消逝,但在此刻,在她的生命里,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疼痛著,閃耀著。
她努力學習,拿到第一,不僅僅是“必須”,也因為解開難題時那瞬間的豁然開朗,因為看到父母欣慰笑容時心底涌起的暖意,因為站在領獎臺上聽到掌聲時那份真實的、哪怕短暫卻無比清晰的成就感。這些感受,是真實的。
她練習鋼琴,不僅僅是為了“優雅”的標簽,也因為指尖流淌出美麗旋律時,內心感受到的寧靜與和諧。那份與音樂共鳴的喜悅,是真實的。
她維持完美的形象,不僅僅是為了他人的期待,也因為那份自律帶來的、對生活的掌控感,那種“我能做到最好”的自信。這份力量感,是真實的。
甚至,她今晚的失控,她砸碎的杯子,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對林見深的憤怒、探究、恐懼……這些激烈而復雜的情緒,也是真實的,是她作為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面對巨大認知沖擊時的真實反應。
林見深可以不在乎。他可以像旁觀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冷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悲憫(如果他有這種情感的話)地看著她掙扎、困惑、痛苦。他可以置身事外,認為這一切“不重要”。
但她不能。她身處其中,她的感受,她的選擇,她的痛苦與歡欣,對她而,就是全部,就是構成“葉挽秋”這個存在的、最重要的基石。
“不重要?”葉挽秋低聲重復,聲音不再干澀,而是帶上了一種奇特的、混合著自嘲與決絕的力度,“憑什么你說不重要,就不重要?”
她是在問那個早已被她拋在身后的、簡陋房間里的少年,也是在問剛剛那個一度被虛無感吞噬的自己。
風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葉挽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長發,抬起頭,望向城市上空被霓虹染成暗紅色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層和人間燈火交織出的迷離光暈。
是的,或許在宇宙的尺度上,在時間的洪流里,她葉挽秋的存在,她的悲歡,她的成就與失落,確實如同塵埃般微不足道,終將湮滅無痕。就像那個被砸碎的骨瓷杯,無論曾經多么精美,破碎之后,也只是等待被清掃的垃圾。
但,那又怎樣?
難道因為終將湮滅,此刻的存在就沒有意義?難道因為可能虛妄,當下的感受就不真實?難道因為某個存在宣稱“不重要”,她就必須放棄自己認定的“重要”?
不。絕不。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意識到可能存在這種絕對的、吞噬一切的“虛無”,她所珍視的、所經歷的、所感受到的一切,才顯得更加珍貴,更加真實,更加……值得捍衛。
林見深的“不重要”,非但沒有摧毀她的世界,反而像一面極度黑暗的鏡子,映照出了她自身世界那些微弱卻真實的光芒。那些她曾經或許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偶爾感到束縛的“身份”、“責任”、“目標”,此刻在“虛無”的背景下,反而顯露出其堅韌的、屬于“人”的溫度和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