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將葉挽秋纖瘦卻挺直的背影,一點點吞噬進城市的流光與暗影交織的網中。從城西老區走回“靜苑”的路,似乎比去時更加漫長,也更加清晰。每一步踏在堅硬的人行道上,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響,都像在反復敲打著她心頭那個被強行鐫刻下的烙印――不重要。
然而,與來時那被虛無感攫住的惶然不同,此刻行走在這歸途上的葉挽秋,心緒如同被夜風反復滌蕩的天空,雖仍殘留著云翳,卻已透出幾分沉冷的清明。那份清明,并非豁然開朗的釋然,而是如同淬火后的鋼鐵,帶著灼熱痛楚冷卻后的堅硬與銳利。
不重要?是,或許對他林見深而,一切皆可拋卻,萬事皆可漠然。但她的世界,她的喜怒,她的堅持,她的驕傲,她這十七年用盡全力呼吸、感受、拼搏、存在過的每分每秒,都重要。重要到她可以為之在深夜質問,可以為之心緒難平,可以為之砸碎精致的瓷器,也可以為之,在經歷了認知顛覆的劇痛后,更加用力地攥緊。
她不再試圖去理解林見深那深不見底的“虛無”,那或許是她窮盡一生也無法真正觸及的領域。她開始嘗試與之共存,就像與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題,與一片無法驅散的陰影共存。他可以是那個漠然的觀測者,但她,葉挽秋,要做自己生命里,最熱烈的參與者,最固執的定義者。
想通了這一點,胸腔里那股郁結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憋悶感,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卻也更加堅實的疲憊,以及一種破開迷霧、看清前路方向后的,冰冷的篤定。
回到靜苑別墅時,已是深夜。庭院里的地燈散發著柔和的暖光,勾勒出花木精心修剪過的輪廓,與城西老區的雜亂破敗判若兩個世界。葉挽秋推開沉重的實木大門,溫暖干燥、帶著淡淡香氛的空氣包裹而來,卻讓她沒來由地感到一絲窒悶。這精致、有序、一塵不染的環境,曾是她安全感與歸屬感的來源,此刻卻像一層華麗而冰冷的繭,與她剛剛經歷過的、粗糲而真實的心靈風暴格格不入。
客廳里亮著燈,父母都還沒睡。父親葉明遠坐在寬大的皮質沙發里,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在翻閱一份財經雜志,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嚴肅而專注。母親蘇婉晴則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手里捧著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花茶,電視里正播放著一檔晚間訪談節目,音量調得很低。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回來了?”葉明遠目光從雜志上抬起,落在女兒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怎么這么晚?打你電話也沒接。”他的語氣是慣常的不怒自威,帶著久居上位的審度。
蘇婉晴放下茶杯,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關切,聲音溫柔:“挽秋,是不是學校有什么事?臉色怎么看起來不太好?吃過飯了嗎?張姨還溫著湯,要不要喝一點?”
很平常的詢問,很熟悉的場景。父母一如既往地關心著她的行蹤、她的狀態、她的需求。這份關心曾經是她最堅實的后盾,此刻聽在耳中,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有些模糊,有些遙遠。她看著父親鏡片后那雙銳利的、仿佛能洞察一切商業機密的眼睛,看著母親溫柔美麗卻總像是戴著一副無懈可擊面具的臉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所熟悉的、賴以生存的這個世界,與她剛剛試圖闖入、卻又被冰冷推回的那個“虛無”世界之間,橫亙著怎樣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沒事,爸,媽。”葉挽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她脫下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換上柔軟的室內拖鞋,“放學后……在圖書館多待了一會兒,手機靜音了,沒注意。”一個并不高明的謊,但她此刻無心編織更精密的借口。
“圖書館?”葉明遠合上雜志,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最近學習壓力很大?聽說你們年級剛出了摸底考試的成績。”
果然。葉挽秋心頭微微一緊。她知道父母遲早會問,只是沒想到這么快,而且是在她心緒最不寧的時候。她走到客廳,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是無可挑剔的大家閨秀坐姿。
“嗯,成績出來了。”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聲音平靜無波,“我740,年級第一。”
“第一?”蘇婉晴臉上立刻綻放出欣慰而驕傲的笑容,仿佛這是意料之中、理所當然的結果,“挽秋真棒!媽媽就知道你沒問題。不過……”她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溫柔,卻帶上了幾分慣常的叮囑,“雖然拿了第一,但也不能松懈。我聽說這次年級第二分數也很高?好像是……730分?叫什么深來著?能跟你只差十分,看來也是個厲害的苗子,你更得加倍努力,保持優勢才行。”
葉明遠也微微頷首,語氣沉穩:“嗯,你媽媽說得對。第一是應該的,但競爭無處不在。那個第二……林見深是吧?背景調查顯示很普通,甚至有些特殊。不過,能在這種生源背景下考出這個分數,要么是天賦異稟,要么……”他停頓了一下,鏡片后的目光更加銳利,“是用了些非常手段。你跟他接觸時,留心些。保持距離,專注自己。”
父母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刻刀,一下下鑿在葉挽秋剛剛經歷劇烈震蕩的心湖上。“保持優勢”、“競爭無處不在”、“留心些”、“保持距離,專注自己”……每一個詞,都那么熟悉,那么正確,那么符合她過往十七年的人生信條。在今晚之前,她也會深以為然,甚至會為自己有這樣的遠見和定力而自矜。
可此刻,聽著這些話,她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疏離感。他們關心的,是排名,是優勢,是競爭,是背景,是“應該”如何。他們用自己世界的規則,來丈量、評價、甚至防范著林見深。他們不會理解,也不會在意,那個叫林見深的少年,可能根本不在乎什么排名、競爭,他看待世界的角度,或許與他們、與她,截然不同。他們口中的“非常手段”,與他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超越規則的“異常”相比,簡直如同兒戲。
一股莫名的煩躁,如同細小的火苗,在葉挽秋刻意維持的平靜表象下重新燃起。她交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陷進掌心。
“我知道了,爸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僵硬,“我會注意的。”
葉明遠似乎對她略顯平淡的反應有些意外,但也沒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嗯,你自己有分寸就好。時間不早了,上去休息吧。最近天氣變化,注意別著涼。”
蘇婉晴也柔聲補充:“是啊,快去洗個熱水澡,放松一下。明天還要早起呢。”
又是這樣。恰到好處的關心,無懈可擊的叮囑。仿佛她的生活,就應該按照他們設定好的、完美無缺的軌道,平穩運行,不容有失,也不容有任何偏離常規的波瀾。
葉挽秋站起身,想說“好”,想像往常一樣,帶著無可挑剔的乖巧和冷靜,轉身上樓,回到她那個同樣精致、同樣“完美”的房間,繼續做那個讓他們驕傲、讓旁人艷羨的“葉挽秋”。
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樓梯拐角處,琴房虛掩的門縫里,隱約透出的、與客廳暖黃燈光不同的、昏暗光線。那是她離開時忘記關掉的落地燈。而門內地板上,此刻應該還散落著那只骨瓷杯冰冷而尖銳的碎片,像她完美表象上一道猙獰的裂口,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的失控。
那碎片,那裂口,與她此刻心中翻騰的、無法說的煩躁、疏離,以及某種對父母這種“正確”卻“隔閡”的關心的隱約抗拒,瞬間聯結在了一起。
憑什么?憑什么她內心的驚濤駭浪,要因為他們的“正確”期待而強行平息?憑什么她剛剛經歷了一場認知的地震,卻還要在這里扮演那個一切如常、冷靜自持的完美女兒?憑什么她連質問一個“異常”存在的資格,在他們眼中,都變成了需要“留心”、“保持距離”的潛在威脅?
是,林見深說“不重要”。可對她而,這一切都很重要!她的困惑重要!她的憤怒重要!她此刻無法融入這虛假平靜的煩躁,也同樣重要!
那股從城西歸來路上被她強行壓下的激烈情緒,混合著對林見深“虛無”態度的反彈,對父母“正確”期待的抗拒,以及對自己剛剛重建的、脆弱的“重要”認知的捍衛,如同積蓄已久的巖漿,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薄弱的突破口,轟然噴發。
“爸,媽。”葉挽秋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響在空曠的客廳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