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來?”酒保的聲音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湊近了一些,煙草和廉價古龍水的味道混合著酒氣飄過來,“給你調杯‘灰姑娘’?或者‘椰林飄香’?度數低,有點甜,適合你。”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哄勸和輕佻,讓葉挽秋皺起了眉。她不喜歡這種被當作無知小女孩對待的感覺,尤其是在她剛剛決定拋棄“葉挽秋”這個身份、試圖闖入一個陌生領域的時候。她想要更強烈、更徹底的東西,能更快地淹沒那些讓她煩擾的思緒。
“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偽裝的、冰冷的鎮定,“我要烈的。最烈的。”
酒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只是聳聳肩:“好吧,如你所愿。‘今夜不回家’,夠勁。”他收起酒水單,轉身走向吧臺。
等待的時間里,葉挽秋環顧四周。舞池里的人們似乎沉浸在音樂和肢體的律動中,忘乎所以。吧臺邊有人在大聲談笑,有人獨自啜飲,眼神迷離。昏暗的光線下,每個人的面孔都顯得模糊而曖昧,卸下了白日的面具,展露出或放縱、或頹唐、或孤獨的真實一面。空氣渾濁,煙味、酒氣、汗味,以及各種香水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屬于夜晚的、墮落的芬芳。
這里沒有人在乎她是年級第一,沒有人在乎她是不是葉家的女兒,沒有人在乎她剛剛經歷了怎樣的家庭風暴和認知顛覆。她只是一個誤入此地的、穿著校服、神色惶惑的年輕女孩,是這迷離夜色中一個不起眼的、隨時可能被吞沒的剪影。
這感覺,既讓她感到一種卑劣的安全,又讓她心底涌起一絲難以喻的悲涼。
很快,酒保端來一杯酒。深琥珀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危險的光澤,杯口裝飾著一片扭曲的檸檬皮,看起來平平無奇,卻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的、混合著酒精和某種苦味的氣息。
“你的‘今夜不回家’,”酒保將酒杯放在她面前,玻璃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慢用。”
葉挽秋看著那杯酒,像看著一個未知的、可能通往解脫也可能通往深淵的入口。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杯壁,微微顫抖。然后,她端起那杯酒,沒有猶豫,閉上眼睛,像完成某種儀式,又像進行一場自我懲罰,仰起頭,將杯中那辛辣刺喉的液體,一飲而盡。
“咳!咳咳咳――!”
烈酒如同燒紅的刀子,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部,帶來猛烈的、幾乎讓她窒息的刺激感。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瞬間涌出,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好辣,好苦,好難受!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能帶來短暫愉悅的瓊漿玉液,這分明是穿腸毒藥!
然而,就在這劇烈的、火燒火燎的痛苦之后,一股奇異的暖流,卻從胃部緩緩升騰起來,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冰冷的指尖開始回暖,緊繃的神經似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腦海中那些尖銳的、痛苦的、糾纏不休的念頭――林見深漠然的臉,父母震驚失望的表情,摔門時的巨響,還有那句反復回蕩的“不重要”――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和暈眩沖淡了一些,變得模糊而遙遠。
原來,這就是酒精的感覺。不是甜蜜的撫慰,而是粗暴的麻痹。用灼燒的痛苦,換取短暫的麻木。
葉挽秋伏在桌上,還在輕微地咳嗽,臉頰因為酒精和劇烈的刺激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生理性的淚水流過臉頰,與之前干涸的淚痕混合在一起。很狼狽,很難受。但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的虛無,似乎真的被這灼熱的液體暫時填補了一些,或者說,被麻痹得感覺不到了。
“再來一杯。”她抬起朦朧的淚眼,看向不遠處的酒保,聲音因為咳嗽和酒精的刺激而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固執。
酒保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很快又端來一杯同樣的琥珀色液體。
這一次,葉挽秋沒有一飲而盡。她學著旁邊卡座里一個女人的樣子,端起酒杯,小口地啜飲。依舊辛辣,依舊灼喉,但似乎沒那么難以忍受了。酒精的暖意持續蔓延,頭腦開始變得有些昏沉,視線也開始微微模糊。舞池里閃爍的燈光變成了迷離的光斑,震耳的音樂仿佛隔了一層水幕,變得遙遠而朦朧。那些令她痛苦的人和事,像是褪了色的舊照片,邊緣開始模糊,細節開始淡去。
真好。葉挽秋迷迷糊糊地想。就這樣,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沒有“葉挽秋”,沒有“必須”,沒有“不重要”。只有這杯中的辛辣,和這逐漸籠罩全身的、輕飄飄的麻木。
她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意識像漂浮在溫水上的羽毛,時沉時浮。周圍嘈雜的人聲、音樂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她趴在冰涼的桌面上,臉頰貼著黏膩的皮革,眼神渙散地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看著燈光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折射出破碎的光影。
世界在旋轉,在溶解。那些堅固的、清晰的、讓她痛苦又依賴的東西――成績,排名,父母的期望,完美的外殼,林見深那深不見底的虛無――都在酒精的浸泡下,變得柔軟,扭曲,不再具有鋒利的棱角,不再能刺傷她。
她甚至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很輕,帶著醉意和自嘲。原來逃離這么簡單。原來放縱這么容易。原來那個一直緊繃的、完美的葉挽秋,也不過是幾杯烈酒就能輕易放倒的脆弱存在。
可笑著笑著,眼角又有溫熱的液體滑落。不知道是殘留的生理性淚水,還是別的什么。
就在她意識越來越模糊,幾乎要沉入這片酒精帶來的、虛假的平靜時,一個身影,帶著濃重的煙酒氣,在她旁邊的卡座空位上坐了下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