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
葉挽秋此刻的模樣,堪稱狼狽到了極點。頭發因為之前的奔跑和癱倒而凌亂不堪,幾縷發絲被淚水和冷汗黏在潮紅的臉頰和脖頸上。眼眶通紅,睫毛濡濕,臉上淚痕未干,混合著酒意和驚懼,眼神渙散而茫然。校服襯衫的領口因為之前的掙扎微微敞開,露出纖細脆弱的鎖骨,外套也歪斜地搭在肩膀上。她像一只誤入陷阱、被雨水打濕羽毛、瑟瑟發抖的幼鳥,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高傲、和那份無懈可擊的完美。
任何熟悉葉挽秋的人,看到她此刻的樣子,恐怕都會大吃一驚,甚至可能認不出來。她是江城一中高高在上的女神,是永遠優雅得體的葉家千金,是連哭泣都要躲起來偷偷抹眼淚的、完美的葉挽秋。
可現在,她卻以如此不堪、如此脆弱、如此……失控的姿態,暴露在了一個她最不愿、也最意想不到的人面前。
林見深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她通紅的眼眶,濡濕的睫毛,凌亂的發絲,敞開的領口,以及桌上東倒西歪的空酒杯。那目光里沒有任何評判,沒有驚訝,沒有憐憫,甚至連一絲最細微的波瀾都沒有。就像他之前看著桌上那杯白水,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看著一本晦澀的舊書一樣,平靜,漠然,仿佛只是在觀察一件與己無關的、客觀存在的事物。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平靜和漠然,比任何鄙夷、嘲笑或震驚的眼神,都更讓葉挽秋感到一種滅頂般的難堪和……冰冷刺骨的清醒。
酒精帶來的麻痹和混沌,在這道平靜目光的注視下,如同陽光下的薄霧,迅速消散。殘留的醉意還在拉扯著她的神經,讓她頭暈目眩,四肢無力,但某種更尖銳、更冰冷的東西,從靈魂深處升騰起來,瞬間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是他。真的是他。林見深。
他為什么會在這里?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她最狼狽、最不堪、最想逃離全世界、尤其是逃離他視線的時刻?
是巧合?是跟蹤?還是……別的什么?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她混沌的腦海中炸開,帶來更加劇烈的眩暈和刺痛。但比疑問更先涌上來的,是一種近乎滅頂的、混合著羞恥、憤怒、無地自容的復雜情緒。
幾個小時前,她還站在他那簡陋的房間里,試圖用她世界的邏輯去質問、去探究他的“異常”,試圖維持她那搖搖欲墜的、屬于“葉挽秋”的驕傲和掌控感。她摔門而出,決心要捍衛自己的“重要”,哪怕是在他宣稱的“虛無”面前。
可現在呢?
看看她現在的樣子。醉醺醺地癱在廉價的酒吧卡座里,被一個粗俗惡心的男人騷擾,毫無反抗之力,涕淚橫流,衣衫不整,像一堆被遺棄的、等待處理的垃圾。
而他,林見深,那個宣稱一切“不重要”的、深不可測的、仿佛游離于世界之外的存在,卻如同神o降臨(或者,更確切地說,如同一個精準運行的、漠然的清理程序),出現在這里,用他那雙干凈得刺眼的手,輕易地制住了那個男人,用他那雙平靜得令人心寒的眼睛,將她最不堪、最脆弱、最想隱藏的一面,盡收眼底。
這算什么?極致的諷刺?還是命運惡意的嘲弄?
葉挽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洶涌而出,混合著之前的淚痕,在她狼狽的臉上肆意橫流。這一次,不再是生理性的淚水,也不再是單純的恐懼或憤怒的淚水,而是混雜了太多難以喻的情緒――被窺見最不堪一面的羞恥,在他面前徹底失敗的屈辱,對自身失控的厭惡,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脆弱和絕望。
她想逃離這里,立刻,馬上。逃離這個酒吧,逃離這個男人惡心的目光,更逃離林見深那平靜到令人窒息的注視。可她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連動一動手指都困難,只能像一尊被定格的、破碎的雕像,癱在沙發上,任由淚水模糊視線,任由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那個她最想質問、也最不愿被其看到如此模樣的少年眼前。
就在這時,被制住的男人似乎從最初的驚駭中緩過神來,手腕處持續的劇痛和周圍若有若無投來的目光(雖然沒人上前,但顯然已經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沖突)激起了他更深的暴怒和一種被挑釁的惱羞成怒。尤其是在看清制住自己的,不過是個穿著校服、看起來清瘦文弱的少年時,那種被當眾削了面子的感覺更是如同火上澆油。
“小兔崽子!你他媽找死!”男人徹底撕破了那點流里流氣的偽裝,面目猙獰,空著的那只手握成拳頭,帶著風聲,猛地朝林見深那張平靜得可恨的臉砸了過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