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叫聲、怒罵聲、驚叫聲瞬間響起。沖在最前面的光頭大漢首當其沖,被劈頭蓋臉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濺了一身一臉,尤其是臉上和裸露的手臂,瞬間被細小的玻璃碴劃出無數道血口子,最要命的是有幾片碎片直奔眼睛而去,他下意識閉眼抬手格擋,但依舊被劃傷了眼皮和額頭,鮮血混合著酒液流下來,糊了滿臉,顯得異常猙獰可怖。他身后的幾個同伙也被波及,或多或少被酒液淋到,被飛濺的碎片劃傷,一時手忙腳亂,驚怒交加。
而林見深,以及被他護在身側、幾乎完全遮蔽的葉挽秋,卻奇跡般地,沒有沾染上一滴酒液,一片玻璃碎屑。只有幾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酒霧,飄散在空氣中,很快消散。
葉挽秋徹底呆住了,甚至忘記了呼吸。
她離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那瓶子,是在半空中,在林見深那看似隨意、輕飄飄的一拍之下,自己炸開的!就像是內部被瞬間施加了無法承受的壓力,或者,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結構最脆弱處精準破壞。
這根本不是人類的力量能做到的!這已經超出了她對物理、對力量、甚至對“可能”的認知范疇!
林見深甚至沒有回頭去看他造成的“杰作”。那只“拍碎”了啤酒瓶的手,已經收了回來,自然而隨意地垂在身側,手指修長干凈,仿佛剛剛只是拂開了一片飄落的樹葉,而不是讓一個堅硬的玻璃瓶在半空中開花。
他微微偏過頭,這次,目光真正地、平靜地,落在了那個捂著臉慘叫、滿臉血污、狼狽不堪的光頭大漢身上。
“讓開。”他開口,依舊是那副平鋪直敘、毫無波瀾的語調,甚至沒有因為剛剛那非人的一擊而有絲毫變化,仿佛只是說了一句“借過”。
但此刻,這兩個字,落在剛剛見識了那詭異一幕的眾人耳中,不啻于死神的低語。
光頭大漢的慘叫聲卡在了喉嚨里,他透過糊住眼睛的血污和酒液,驚恐萬分地看著眼前這個依舊平靜、甚至顯得有些過于干凈的少年。那眼神,那姿態,那深不見底的平靜……這他媽絕對不是人!是怪物!是鬼!
他身后的幾個同伙也嚇傻了,他們甚至沒看清瓶子是怎么炸的,只看到老大氣勢洶洶的一擊,然后瓶子就在少年身后莫名其妙地炸了,老大就滿臉開花地慘叫起來。這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范圍,帶來的只有最原始的恐懼。
“讓、讓開!快讓開!”光頭大漢第一個反應過來,也顧不上臉上的劇痛和流血,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手腳并用地向旁邊躲開,生怕擋了這位“煞神”的路。他身后的幾個男人也如夢初醒,忙不迭地跟著閃開,擠作一團,臉上寫滿了驚駭,哪里還有半分之前的兇狠氣焰。
通向門口的道路,瞬間暢通無阻。
林見深甚至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仿佛他們只是幾團終于被掃開的障礙物。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幾乎完全依靠他支撐才能站立的葉挽秋身上,扶穩她,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繼續朝著那扇近在咫尺的黑色大門走去。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人,敢發出哪怕一絲聲響,敢投來任何不敬的目光。
酒吧里一片詭異的寂靜,只有音樂還在不識趣地轟鳴,但此刻聽起來,更像是對剛剛那超現實一幕的荒誕伴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穿著校服的、清瘦挺拔的背影,和他臂彎里那個失魂落魄、腳步虛浮的少女身上,目送著他們,如同摩西分開紅海般,穿過自動讓開的人群,走向門口。
守在門口的服務生,早在沖突升級時就已經躲得遠遠的,此刻更是不敢有絲毫阻攔,甚至下意識地、殷勤地搶先一步,替他們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黑色皮革大門。
門外,清冷而新鮮的空氣,混雜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囂和尾氣味道,瞬間涌了進來,與酒吧內渾濁悶熱的氣息形成了鮮明對比。
林見深扶著葉挽秋,一步踏出了“暗巷”酒吧的大門,將那片迷離、混亂、暴力與荒誕交織的空間,連同里面那些驚魂未定、滿臉血污的男人們,徹底拋在了身后。
深夜的街道,燈火闌珊,車流稀疏。冷風拂面,帶著深秋的寒意,瞬間穿透了葉挽秋單薄的衣衫,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也讓她渾噩的頭腦,有了一絲冰冷的、針刺般的清醒。
她僵硬地、被動地,被林見深扶著,站在酒吧門外的人行道上,赤著的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磚上。身后是那扇剛剛合攏的、仿佛吞噬了無數秘密和罪惡的黑色大門,門內隱約還傳來光頭大漢壓抑的痛呼和同伴慌亂的低語。面前,是空曠清冷的街道,和城市無邊無際的、冷漠的夜色。
而身邊,是剛剛以非人手段“清理”了障礙、平靜得仿佛什么都沒發生的林見深。
葉挽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霓虹燈的光影在他平靜的側臉上明明滅滅,映不出絲毫情緒的波瀾。他微微垂著眼睫,目光落在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只是單純地在“待機”。
剛才那一切,酒瓶在半空中詭異地開花,光頭大漢滿臉是血地慘叫后退,眾人驚恐畏懼的目光……所有驚心動魄、超出常理的畫面,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喘息,沒有汗跡,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仿佛剛剛只是完成了一項微不足道的、清理路障的任務。
“……”
葉挽秋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么,喉嚨卻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無數的問題、恐懼、震驚、后怕,如同沸騰的熔巖,在她胸腔里翻滾、沖撞,幾乎要將她撕裂。她想問“你到底是誰”,想問“你做了什么”,想問“為什么”,更想問“接下來怎么辦”……
但所有的話語,都在對上林見深那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眸時,被凍結在了舌尖,化為更深的寒意和茫然。
林見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寫滿驚魂未定和難以置信的臉上。
他看了她大約兩秒鐘,然后,用那種平靜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開口問道,仿佛只是確認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能自己走嗎?”
依舊是這句話。在經歷了剛才那一切之后,他問出的,依舊是這句“能自己走嗎?”
葉挽秋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慌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在霓虹燈下俊秀卻毫無生氣的臉,看著他身上干凈整潔、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校服……
一陣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伴隨著劫后余生的虛脫,以及酒精殘余帶來的眩暈,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能”,或者“不能”,但最終,只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帶著哽咽的抽泣,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
最后的意識,是林見深穩穩接住她的手臂,和他身上那股干凈清冽的、仿佛能凈化一切污濁的氣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