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扶著她,或者說,幾乎是半拖半抱著她,朝著酒吧那扇沉重的、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的黑色皮革門走去。他的步伐平穩,沒有絲毫遲疑,仿佛身后癱軟**的男人、周圍驚疑不定的目光、以及這充斥著欲望與頹廢的喧囂空間,都只是空氣里微不足道的浮塵。葉挽秋被他帶著,踉踉蹌蹌,赤著的腳踩在冰冷黏膩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虛浮無力,只能被動地依靠著他手臂傳來的、穩定得近乎冷酷的支撐。
酒吧渾濁的空氣、震耳的音樂、迷離的光線,如同粘稠的潮水,試圖拖拽住他們離開的腳步。然而林見深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試圖探究、窺視、甚至不懷好意的目光,無聲地隔絕開來。沒有人敢上前阻攔,甚至連吧臺后的酒保,也只是沉默地看著,眼神復雜,終究沒有出聲。那個被折斷手腕的男人,抱著手臂癱在地上,只剩下壓抑的痛呼和因恐懼而粗重的喘息,眼睜睜看著那道穿著校服的、清瘦卻令人不寒而栗的背影,帶著那個他垂涎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的女孩,一步步走向門口。
葉挽秋的大腦依舊一片混沌。酒精的后勁,極度的驚嚇,林見深身上那矛盾到極致的氣息(干凈又冷酷,漠然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以及剛剛那電光石火間發生的、遠超她理解范疇的暴力場面,所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讓她思緒斷斷續續,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只有破碎的畫面和尖銳的嗡鳴。她幾乎是被林見深“搬運”著,身體的重量大半倚靠在他身上,鼻端充斥著他身上那股奇異的、干凈清冽的氣息,這氣息此刻非但沒有讓她安心,反而加劇了她內心的混亂和一種難以喻的恐慌。
他到底是什么?
這個念頭,比任何時候都更尖銳地刺痛著她。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那扇黑色的大門僅有幾步之遙,門縫里已經能透進外面街道清冷光線和喧囂車流的模糊聲響時――
變故再生。
“站住!操?你媽的,打了人就想走?!”
一聲暴怒的、夾雜著濃重口音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酒吧相對靠近門口的卡座區響起,蓋過了部分嘈雜的音樂。緊接著,一陣雜亂的、沉重的腳步聲快速逼近,伴隨著桌椅被粗暴撞開的聲響和周圍客人低低的驚呼。
葉挽秋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驚得渾身一顫,殘留的醉意又被嚇退了幾分,混沌的視線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從旁邊一個較大的卡座里,呼啦啦站起來四五個男人,個個膀大腰圓,面色不善,臉上帶著酒精催發下的潮紅和戾氣。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花襯衫、剃著板寸、脖子上紋著猙獰刺青的光頭大漢,他一手還拎著個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另一只手指著林見深,眼神兇狠,顯然是地上那個斷腕男人的同伙,剛剛目睹了同伴被“收拾”的全過程,此刻仗著人多,酒壯慫人膽,跳出來找場子了。
光頭大漢顯然喝了不少,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里的兇光卻是實打實的。他身后幾個男人也圍了上來,面色陰沉,形成一個小型的包圍圈,堵住了林見深和葉挽秋的去路,也擋住了門口的方向。酒吧里的音樂似乎都識趣地低了幾分,更多的目光聚集過來,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或事不關己的冷漠。
“小子,挺橫啊?”光頭大漢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瓶身里琥珀色的液體晃蕩著,在燈光下反射出危險的光澤,“動了我兄弟,就這么想走?也不打聽打聽,這一片誰說了算!”他唾沫橫飛,酒氣噴出老遠。
林見深的腳步,終于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轉身,甚至沒有松開扶著葉挽秋的手臂。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個擋在面前、氣勢洶洶的光頭大漢,以及他身后那幾個摩拳擦掌的同伙。
那一眼,依舊平靜無波。沒有面對包圍的緊張,沒有以寡敵眾的凝重,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被挑釁或被阻攔的不悅。就像是在看路邊幾塊突然滾到腳前的石頭,或者,幾團稍微大一點的、擋路的空氣。
這極致的漠視,比任何囂張的回應都更能激怒人。
“媽的,還敢裝逼?!”光頭大漢被他這態度徹底激怒,加上酒精上頭,再看到林見深那副清瘦的學生模樣和旁邊瑟瑟發抖、明顯嚇壞了的葉挽秋(在他眼里就是待宰的羔羊),膽氣更壯,惡向膽邊生,掄起手里的啤酒瓶,就朝著林見深的后腦勺狠狠砸去!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給臉不要臉!老子今天廢了你!”
“小心――!”
葉挽秋的驚呼脫口而出,帶著破音的顫抖。即使大腦混沌,即使身體不聽使喚,面對這直取要害的兇狠襲擊,求生的本能還是讓她發出了警示。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只綠色的啤酒瓶在空中劃過的軌跡,帶著風聲,直奔林見深毫無防備的后腦。這一下若是砸實了,后果不堪設想!
時間,似乎又一次被拉長了。
在葉挽秋因為極度恐懼而睜大的瞳孔中,那只啤酒瓶的軌跡變得緩慢而清晰。她能看見瓶身上凝結的水珠,能看見里面晃蕩的液體,能看見光頭大漢臉上猙獰的、帶著殘忍快意的笑容。
而林見深,依舊側對著他們,扶著她的手甚至沒有一絲顫抖。他甚至沒有回頭。
就在啤酒瓶即將觸碰到他發梢的剎那――
他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
他扶著葉挽秋的那只手,極其輕微地、甚至沒有讓她感覺到多少晃動的力度,將她往自己身側、遠離襲擊方向的位置,帶了一點點,確保她完全處于他身體的遮蔽之后。這個動作細微、精準,如同精密儀器的一次微調。
與此同時,他空著的另一只手,動了。
那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抬手、揮臂。那只手以一種人類關節幾乎不可能做到的速度和角度,仿佛沒有骨骼的束縛,如同最柔韌的鞭子,又像是最迅捷的毒蛇,自下而上,后發先至,在半空中精準地、輕輕地、拍在了那只疾馳而來的啤酒瓶的瓶身上。
不是硬碰硬的擊打,不是試圖抓住瓶子。就是那么看似輕飄飄的、隨意的一拍。
“啪!”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爆響,炸裂在嘈雜的音樂背景中。
不是瓶子砸碎在骨頭上的悶響,而是瓶子自身,仿佛被一股詭異的力量從內部引爆,在距離林見深后腦尚有數寸之遙的半空中,轟然炸開!
綠色的玻璃碎片,混合著金黃色的酒液,如同最絢爛也最殘酷的煙花,猛地向四周迸射!絕大部分碎片和酒液,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精準的拋物線,反向濺射向光頭大漢和他身后的同伙!
“啊――!我的眼睛!”
“操!”
“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