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在冰冷黏稠的深海與灼熱混亂的熔巖之間沉浮。時而沉入無邊的黑暗與寂靜,時而被破碎的光影、尖銳的聲響、以及身體各處傳來的不適感拉扯著,浮上模糊混沌的表層。
葉挽秋感覺自己被包裹在一團溫暖而堅實的黑暗中,并不窒息,卻也無法掙脫。耳邊是規律而平穩的、類似心跳的搏動聲,以及某種沉穩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踏在堅硬地面上發出的輕微回響。身體在輕微地顛簸,但并不劇烈,像漂浮在平靜海面上的小舟。
很累。骨頭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湊,每一處關節都泛著酸軟。頭很沉,像灌滿了鉛,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痛,喉嚨干澀灼痛,帶著未散盡的辛辣酒氣。胃里依舊在隱隱翻騰,帶著灼燒后的空虛和不適。
但比身體不適更清晰的,是一種彌漫全身心的、冰冷的疲憊,和一種……難以喻的恐慌。那恐慌并不尖銳,卻如同附骨之疽,絲絲縷縷地纏繞著意識深處,帶來陣陣心悸。
破碎的畫面如同壞掉的幻燈片,在混沌的腦海中閃現、跳躍、重疊:
――迷離閃爍的燈光,扭曲晃動的人影,震耳欲聾的音樂,混合著煙味、酒氣和廉價香水的渾濁空氣。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折射出誘人而危險的光澤。辛辣的液體灼燒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和更深的眩暈……
――一張令人作嘔的、泛著油光的男人臉,帶著淫?邪的笑,越靠越近,濃重的煙酒氣和令人窒息的氣息噴在臉上。骯臟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皮膚的戰栗感,混合著無法掙脫的恐懼和滅頂的羞恥……
――那只骨節分明、干凈得過分的手,如同冰冷的鐵鉗,精準地扣住骯臟手腕的瞬間。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男人扭曲痛苦的臉,和凄厲的慘嚎……
――綠色的啤酒瓶在空中劃過的軌跡,帶著風聲,直取后腦。然后,是那只手,輕描淡寫地、如同拂去塵埃般的一拍。瓶子在空中詭異地、無聲地炸開,玻璃碎片混合著酒液,如同殘酷的煙花迸射,倒卷向襲擊者驚恐的臉……
――最后,是那雙眼睛。平靜,空茫,深不見底,映著迷離的燈光,也映著她自己狼狽不堪、驚恐萬狀的臉。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直視她靈魂深處最不堪、最脆弱的角落,卻又漠不關心,如同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不……不要……
她想逃離,想尖叫,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到誰也找不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可她動彈不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在那片溫暖而堅實的黑暗中沉浮,任由那些破碎的、令人窒息的畫面反復沖刷著她脆弱的神經。
然后,是冷。刺骨的冷。
仿佛包裹著她的溫暖黑暗突然褪去,深秋夜晚凜冽的寒氣,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穿透單薄的衣衫,刺入肌膚,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顫抖。赤著的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那寒意順著腳心直竄上來,幾乎凍結了血液。
她好像……在走路?不,不是走,是被一種穩定的力量半扶半抱著,踉蹌地移動。腳底傳來的冰冷和刺痛如此真實,刺激著她昏沉的意識,掙扎著想要醒來。
“……冷……”
一聲細弱的、帶著濃重鼻音和顫抖的**,從她干澀的喉嚨里逸出,微弱得如同幼貓的嗚咽。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然而,那穩定移動的步伐,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更溫暖、更堅實的力量包裹了她,將她更緊密地擁入一個帶著干凈清冽氣息的懷抱。那氣息像雨雪后森林的松針,又像冬日清晨凝結的霜,干凈,微冷,卻奇異地驅散了鼻端殘留的、令人作嘔的煙酒氣和血腥味,帶來一絲清明。
是林見深。
這個認知,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塊,瞬間在她混沌的腦海中激起劇烈的反應。不是安心,不是慶幸,而是一種更加復雜、更加洶涌的情緒――羞恥,難堪,后怕,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不愿面對的……依賴?
不,不是依賴。是混亂。是徹底的、無法理解的混亂。
這個幾個小時前,還漠然地告訴她“不重要”的少年;這個在她最狼狽、最不堪、最危險的時刻,如同幽靈般出現,以非人手段輕易瓦解危機,卻又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寒的目光審視她的少年……
他現在,正抱著她。在深秋寒冷的夜晚,走在不知名的街道上。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是出于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準則?還是僅僅因為……“順手”?
混亂的思緒如同糾纏的絲線,越理越亂。身體的寒冷和不適,意識的昏沉與掙扎,記憶碎片的沖擊,對林見深這個矛盾存在的困惑……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冷……好冷……”她又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身體因為寒冷和殘留的酒精反應,不受控制地打著顫,下意識地朝著那溫暖和干凈氣息的來源靠攏,尋求一點點熱源。
林見深似乎又停頓了極短暫的一瞬。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低頭看她。只是抱著她的手臂,似乎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更貼近他身體的溫度,同時也避免了夜風直接吹拂到她裸露的脖頸和赤著的雙腳。他的步伐依舊平穩,呼吸均勻,仿佛懷里抱著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有些麻煩的行李。
葉挽秋的意識,就在這寒冷與溫暖交織、混沌與清醒拉鋸、羞恥與茫然翻騰的狀態中,斷斷續續地浮沉著。她能模糊地感覺到自己被抱著移動,穿過有車流聲的街道,拐進更安靜的小巷,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城市夜晚特有的模糊喧囂。
不知過了多久,移動停止了。
夜風似乎被什么擋住了,不再那么直接地吹拂。周圍的光線似乎也暗了下來,不再是街道上那種昏黃的路燈光。
她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晃動的、昏暗的景物。好像是……一個樓道?墻壁斑駁,貼著老舊的小廣告,頭頂的聲控燈發出慘白的光芒,照亮了狹窄的、向上的樓梯。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和潮濕的氣味。
是哪里?林見深……要帶她去找誰?他住的地方嗎?
不,不行。她不能這個樣子……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尤其……不能回家……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混沌,帶來一陣尖銳的恐慌。她掙扎起來,盡管身體軟綿綿的沒什么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