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回家……”她聽到自己發出含糊的、帶著哭腔和懇求的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林見深胸前的衣料,那是最普通不過的校服棉質面料,洗得有些發白,卻異常干凈。“不去……不能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誰懇求,也不知道林見深會如何反應。只是本能地、絕望地抗拒著那個可能性――以這副醉醺醺、狼狽不堪、剛剛從酒吧沖突中被“撿”回來的模樣,回到那個有著嚴厲父母、無數規矩、和完美期待的家。那比在酒吧面對那個惡心的男人,比被林見深看到最不堪的一面,更讓她感到恐懼和窒息。
林見深的腳步似乎又頓住了。
他低下頭,看向懷中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淚眼朦朧的少女。她的臉頰因為醉酒和之前的情緒激動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長發凌亂,眼神渙散而驚恐,像一只被雨水打濕、瑟瑟發抖、卻又倔強地抗拒著任何靠近的幼獸。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模樣。沒有因為她的抗拒和懇求而產生絲毫波瀾,沒有詢問,沒有安慰,也沒有任何試圖解釋或承諾的意圖。
然后,他重新抬起頭,抱著她,繼續邁步上樓。
葉挽秋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理會她的懇求。他要帶她去哪里?真的是他家嗎?還是……別的什么地方?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她。她不再掙扎,只是閉上眼睛,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前的衣料里,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隔絕那些讓她無法面對的、冰冷而混亂的現實。眼淚無聲地涌出,浸濕了他胸前的校服,留下一點深色的、溫暖的濕痕。
樓梯似乎并不高,很快,林見深在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葉挽秋能感覺到他騰出一只手,似乎是在拿鑰匙,然后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輕微聲響,轉動,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一股更加明顯的、陳舊而干凈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類似舊書和消毒水的氣味。光線似乎比樓道里更暗一些。
林見深抱著她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隔絕了樓道里慘白的燈光和外界的一切聲響。
室內很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因為緊張和殘留醉意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林見深平穩得幾乎沒有變化的腳步聲。他抱著她,穿過一個似乎是狹窄客廳的空間(葉挽秋緊閉著眼,只能從腳步的回聲和空氣的流動勉強判斷),走進了一個更小的房間,然后,將她輕輕地放在了什么柔軟的地方。
是床。
觸感是稍微有些硬的床墊,鋪著洗得發白、但同樣干凈整潔的床單,帶著淡淡的、陽光曬過的、混合著某種清冽洗滌劑的味道。這與她房間里柔軟昂貴的床墊、帶著淡淡香氛氣息的寢具截然不同,卻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安定?
葉挽秋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僵硬地躺著,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粗糙的床單,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眼淚還在不受控制地流淌,浸濕了臉頰和鬢角的頭發。她能感覺到林見深放開了她,那股穩定的支撐和溫暖的體溫離開了,讓她下意識地感到一陣空虛和更深的冷意。
他走了嗎?
把她扔在這里,不管了?
就在這念頭升起的瞬間,她聽到輕微的腳步聲離開了房間,似乎是去了外面。幾秒鐘后,腳步聲又回來了,伴隨著布料摩擦的o@聲。
然后,一件帶著體溫和干凈氣息的外套,輕輕地蓋在了她的身上。是林見深的校服外套,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雨雪松針般的氣息,將她從脖頸到腳踝,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隔絕了空氣中微涼的寒意。
緊接著,她赤著的、沾滿灰塵和冰冷的雙腳,被一雙微涼但干燥的手握住,然后,被輕輕塞進了同樣帶著他體溫的、柔軟的布料下面。是外套的下擺,被細致地掖好,將她的腳包裹住。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可以說得上……小心翼翼?不,不是小心翼翼,那更像是一種……精確。一種不帶任何多余情感、純粹出于某種“需要這樣做”的邏輯而進行的、精確的操作。
葉挽秋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更加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難以喻的、混合著羞恥、難堪、困惑,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被妥善對待的安心感?這感覺太過矛盾,太過混亂,讓她幾乎要崩潰。
“別……”她哽咽著,發出模糊的音節,卻不知道自己在“別”什么。別管她?別對她好?別讓她這么混亂?
林見深沒有回應她的哽咽。他似乎在她床邊站了幾秒,然后,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離開了房間,并且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房門合攏。
房間里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和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城市夜晚的模糊聲響,以及她自己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和因為醉酒與情緒激動而紊亂的呼吸聲。
她躺在陌生的、堅硬的床上,裹著帶著陌生少年氣息的外套,腳下是他細心掖好的衣角。身體依舊疲憊酸痛,頭腦依舊昏沉混亂,胃里依舊不適,喉嚨依舊干渴。
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似乎被身上這件殘留著體溫的外套驅散了一些。
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那些尖銳的恐慌,那些對林見深的困惑和對他接下來會做什么的不安,依舊在她腦海中翻騰不休。
可奇怪的是,在這片黑暗和寂靜中,在這間陌生的、簡陋的、屬于林見深的房間里,在這個剛剛以非人手段“清理”了麻煩、卻又做出這種近乎……“照顧”舉動的少年離開后……
葉挽秋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那根一直死死拉扯著、仿佛隨時會斷裂的弦,在酒精殘留的麻醉、身體極度的疲憊、以及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矛盾溫度的“安全”感中,終于,一點一點地,松弛了下來。
眼淚依舊在流,無聲地浸濕了粗糙的枕巾。但意識,卻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朝著更深、更沉的黑暗,緩緩飄墜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后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悄然浮起,然后破裂:
他……到底是誰?
而那個她抗拒的、恐懼的、名為“家”的地方,此刻,似乎也變得無比遙遠,模糊不清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