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說些什么,想解釋,可喉嚨里只發出含糊的**。
“急性酒精攝入過量,引發腸胃刺激和脫水,伴有高熱,初步判斷是急性胃腸炎合并上呼吸道感染,可能還有點受涼。先抽血化驗,打退燒針,補液觀察?!迸t生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職業性的不容置疑,“你是她什么人?同學?家屬呢?怎么這么晚才送來?還弄成這個樣子?”
短暫的沉默。葉挽秋在昏沉中,努力想要聽清林見深的回答,可耳朵里嗡嗡作響,只捕捉到幾個模糊的字眼:“……同學……路過……不清楚……”
他的聲音,即使在面對醫生的質問時,也依舊是那種平靜無波的調子,聽不出任何心虛、焦急或解釋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觀察到的事實。
“現在的學生真是……”女醫生似乎低聲抱怨了一句,但沒再多問,開始指揮護士進行操作。
葉挽秋感覺到冰涼的酒精棉球擦拭過手臂皮膚,然后是針尖刺入血管的細微刺痛。她皺緊了眉頭,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蜷縮,卻被護士輕輕按住。冰涼的液體順著輸液管流入血管,帶來一陣輕微的脹痛,但也奇異地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緊接著,臀?部傳來另一陣更尖銳的刺痛,是退燒針。
身體的不適和醫療操作的刺激,讓她混亂的意識有了一瞬間的清明。她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掃過周圍。雪白的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燈,穿著白大褂走來走去的人影,還有……站在床邊不遠處的林見深。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靜靜地站在那里,身影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看忙碌的醫生護士,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側臉平靜無波,仿佛眼前的一切――她躺在病床上輸液打針,醫生護士的忙碌,甚至這間急診觀察室――都只是與己無關的背景。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微微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葉挽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干澀嘶啞,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
林見深看了她兩秒,然后,他走了過來。不是走到她床邊,而是走到旁邊的飲水機旁,拿過一個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溫水。然后,他走回床邊,將水杯遞到葉挽秋唇邊。
他的動作依舊穩定,手指干燥,沒有一絲顫抖。他甚至沒有試圖扶她起來,只是將水杯湊近,用一種平靜的、近乎機械的姿勢,方便她喝水。
葉挽秋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溫水。溫熱的水流滋潤了干涸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舒適。她的視線,模糊地落在林見深端著水杯的手上。那只手,骨節分明,干凈修長,指甲修剪整齊。幾個小時前,就是這只手,輕描淡寫地折斷了另一個男人的手腕,又看似隨意地“拍”碎了空中的啤酒瓶。
而現在,這只手,正穩穩地端著一杯溫水,遞到她的唇邊。
這巨大的反差,這極致的矛盾,讓她本就昏沉的頭腦更加混亂。她喝了幾口水,便無力地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太累了,太混亂了,她需要黑暗,需要寂靜,需要將這一切都隔絕在外。
林見深沒有強求,見她不再喝水,便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然后退開兩步,依舊站在之前的位置,如同一個沉默的、盡職的守衛,又像是一個與這一切格格不入的旁觀者。
藥效和補充的液體似乎開始發揮作用,葉挽秋感覺身體的燥熱和酸痛在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疲憊和虛弱。意識如同沉入水底的石頭,不斷下墜,下墜……
在徹底沉入無夢的黑暗前,最后一個掠過她腦海的、模糊的念頭是:
他背著她,走過深夜的街道,來到醫院。是“處理”她這個麻煩的必要步驟嗎?還是……別的什么?
沒有答案。只有林見深沉默而平靜的側影,如同一個無解的謎題,烙印在她昏沉意識的最后一片光幕上。
急診觀察室里,燈光慘白,儀器發出單調的嘀嘀聲。護士調整了一下輸液管的速度,低聲對林見深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林見深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聽到了,沒有多余的話,也沒有多余的動作。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病床上昏睡過去的少女臉上。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臉頰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干燥起皮,長發凌亂地散在枕頭上,與平日里那個一絲不茍、精致完美的優等生判若兩人。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擔憂,沒有憐憫,也沒有厭煩。仿佛只是在觀察一個因程序錯誤而需要暫時“停機檢修”的復雜系統。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城市在沉睡,只有急救中心門口的紅燈,無聲地旋轉著,照亮一小片空曠的停車場,和那個背著少女、沉默走過的、清瘦少年的模糊足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