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如同掃描儀一般掠過,停留的時間可能不到一秒,便移開了,重新落回他面前的書本,或是窗外的某處虛空。
可就是這不到一秒的注視,卻讓葉挽秋的脊背瞬間繃緊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莫名的、細微的戰栗,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冰冷的探測器輕輕掃過。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眼神,一定是那種空茫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靜,就像他看她,和看教室里的桌子、椅子、黑板,沒有任何區別。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有點悶,有點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不是失落。葉挽秋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的念頭。她怎么會對這個古怪的、危險的、非人的家伙產生“失落”這種情緒?她只是……只是經歷了那樣可怕的事情,身體還未完全恢復,精神緊張,所以才會有些敏感,有些杯弓蛇影罷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課文上,將朗讀的聲音放大了一些,試圖用這種方式驅散心頭那莫名的不適和紛亂。
早讀課就在這種微妙的、心不在焉的狀態中過去了。課間休息時,有幾個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女生圍過來,關切地詢問她的病情。葉挽秋打起精神,用事先和母親對好的、滴水不漏的說辭――急性腸胃炎,加上有點發燒,在家休息了幾天――敷衍了過去。她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平淡有禮,笑容也恰到好處,但眼底深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疏離,還是讓敏感的女生們察覺到了些許不同,只是體貼地沒有多問。
而林見深,在整個課間,依舊維持著他一貫的模式。他沒有離開座位,沒有參與任何交談,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圍在葉挽秋座位旁的人群。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望著窗外,或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有幾個男生似乎想湊過去跟這個神秘的轉學生搭話,但走近幾步,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又訕訕地退了回來。
葉挽秋一邊應付著同學們的關心,一邊用眼角的余光留意著那邊的動靜。看到林見深那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樣,她心里那點莫名的煩躁感,似乎又悄悄滋生了一些。他怎么能如此平靜?就好像那晚的一切從未發生,就好像他們還是兩個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但很快,她又為自己的煩躁感到可笑。難道她指望林見深主動過來對她噓寒問暖?還是指望他像其他同學一樣,對她投以同情的目光?不,那根本不是林見深。他那晚所做的一切,或許真的只是基于他那套無法理解的、冰冷的邏輯。現在“麻煩”解決了(至少在他眼里),他自然回歸到原本的狀態,一個沉默的、孤僻的、成績糟糕的轉學生。
這才是正常的。這才是他們之間應該有的、正確的距離。
上課鈴響了。第一節課是數學,班主任周老師的課。周老師夾著教案和三角板走進教室,目光習慣性地在教室里掃視一圈,看到葉挽秋時,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但很快便移開,恢復了平時的嚴肅。
葉挽秋正襟危坐,拿出數學課本和筆記本,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講臺上。周老師開始講解新的知識點,板書工整,邏輯清晰。課堂秩序井然,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周老師抑揚頓挫的講解聲。
然而,葉挽秋很快發現,自己很難集中精神。高燒雖然退了,但身體并未完全恢復,精力有些不濟。而且,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地閃過一些雜亂的念頭,那晚的片段,母親憂心的眼神,那盒被丟掉的白粥,還有此刻,斜后方那道雖然看不到、卻仿佛無處不在的、平靜的視線……
她有些煩躁地用筆尖點了點筆記本,強迫自己看向黑板。就在這時,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斜后方,林見深那邊,有極其微小的動靜。
不是看她。他似乎……微微側了側頭,目光投向了窗外某個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蹙眉的動作極其細微,稍縱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葉挽秋的心,卻莫名地跟著緊了一下。窗外?窗外有什么?現在是上課時間,窗外只有操場,遠處的教學樓,和秋天的梧桐樹。難道……
沒等她細想,林見深已經收回了視線,重新將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呃,他面前攤開的,似乎是一本與數學課完全無關的、封面很舊的課外書上。他甚至還抬手,翻過一頁,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異樣,只是葉挽秋的幻覺。
是她看錯了嗎?還是因為精神不濟,產生了錯覺?
葉挽秋不確定。但那個瞬間林見深臉上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如果那能稱之為表情變化的話――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了一圈小小的漣漪。那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上課走神看向窗外的表情,那更像是一種……警覺?或者說,是注意到了某種不尋常的、需要被評估的信息?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她立刻甩甩頭,將這個荒謬的想法拋開。一定是她太累了,太緊張了,才會胡思亂想。林見深只是一個性格孤僻的轉學生,僅此而已。那晚的一切,包括他那些非人的能力,或許只是她在極度恐懼和混亂下的扭曲記憶,或者是某種巧合和誤會。
對,一定是這樣。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不再允許自己分心,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強行拉回到周老師的講解和黑板上的公式上。至于斜后方那個身影,那道平靜的目光,那些細微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異樣,都被她暫時強行屏蔽在意識之外。
只是,有些變化,一旦發生,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即使表面看起來依舊平靜,內里卻已悄然暈染開來,再難回到最初的澄澈。她和林見深之間,那層名為“陌生”的薄冰,在經歷了那個混亂的夜晚之后,已經出現了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裂痕。裂痕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冷而未知的暗流,正在無聲地涌動,等待著某個契機,將一切平靜的表象徹底打破。
窗外的梧桐葉,在秋風中,又悄然飄落了幾片。_c